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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之前永远来自另一片人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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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话一出,苏日勒脸色立刻一沉。

  “额吉,你刚刚是说……兵团|派车来了?”

  “是,我亲眼看到的,刚开到路口呢。我怕他们是来找你的,就想着先跟你提个醒,以后工作要认真,千万不要耽误了事,不然怎么赚钱养家?”

  苏日勒绕开嘎斯迈,哗啦一声推开毡门。

  果然,不出三分钟,屋外已然喧哗一片。兵团的绿皮吉普车疾驰而来,在营地中央猛的刹住,几个警卫员跳下车,神情严肃,抓住边上路过的一个牧民就问:

  “这位同志,您好,打扰你一下,请问满达夫是你们营地的人吗?”

  那牧民一愣,缓缓点点头。

  “啊……是啊。怎么了?”

  “好的,那烦请您带一下路吧,我们有事要找他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这位同志,还请您不该问的不要多问,带路就好。”

  ——这一看就是出事了。

  苏日勒眉头紧锁,连忙大步走上前,将那牧民拨开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他沉声道。警卫员认得他,于是立正敬礼,张口就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。

  大概就是刚才王爱民突然被送到医务室,一条腿上夹着牧民捕猎用的夹子,大出血。索性他人还没晕,趁着还能说话,就说都是满达夫干的,这事没完。

  “王爱民怎么就知道这事一定是满达夫干的?”

  “报告顾问!这个我们也不清楚。领导只说了满达夫涉嫌故意伤害知青王爱民,命令我们即刻带他回去接受调查!”

  这年头汽车很是件稀罕物,不管他们对话有没有被人听到,营地中央都开始渐渐聚集起对军用吉普车感到好奇的人群。

  此事不宜闹大,不然会弄得营地里人人自危。因此苏日勒仗着身高优势四处扫了眼,见白之桃刚去叫阿古拉和朝鲁来家吃饭,现在正和小姑娘手拉手的从蒙古包里出来,就突然远远的叫了她声:

  “——囡囡!”

  白之桃一个激灵,迅速抬起头看。

  “侬——侬不要这样忽然叫我,真是吓得我一跳!”

  苏日勒抱歉朝她笑笑:“我工作没做完,现在要被兵团抓回去加班。你和家里人先吃饭。”

  说着,比划两下就让警卫员先把车子开走,别在这堵着。

  人群听到这话,纷纷嬉笑着一哄而散。其中更有甚者还逗了苏日勒一句,说阿哈光顾着谈恋爱,连班都不要上了,这样下去必须连夜结婚才算给组织上一个交代。

  苏日勒仍是笑,却不说话。

  边上,阿古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,就和哥哥先往嘎斯迈家走。白之桃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青,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苏日勒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

  “我去加个班。”

  “不对。是满达夫惹事了。”

  男人忍不住叹口气。

  “嗯。我得去看看。”

  白之桃心里有点堵。

  要说真心话吗?

  ——真心话就是她不想苏日勒去。

  要知道王爱民可是领导家的孩子,足够硬的后台和关系有时真能大过天。所以这几年几乎没人敢掺和到关系户的恩怨纠葛里去,因为风险实在太大,普通人承受不起。

  可是这怎么行呢?

  哪怕有过接吻,哪怕心意相通,但是苏日勒·巴托尔永远不是她一个人的苏日勒·巴托尔,一个人在爱上另一个人之前永远来自于另一片人群之中。

  她不能这么自私。

  于是,沉默良久之后,白之桃终于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我会把你的饭单独盛出来留好的。”

  苏日勒噗嗤一声就笑了,连带着后续说话的声音都是笑笑的。

  “搞什么,你对我好好啊,好喜欢你。”

  他这人真肉麻。白之桃心想,眉眼弯弯,没再说什么,不过完全不讨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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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之桃走后,苏日勒转身把满达夫叫出了营地。

  意料之外的是,得知兵团居然派车来抓自己,满达夫依旧神色平静。苏日勒问他干什么了,他就说自己在白天那片草丛里偷偷又下了夹子,想把王爱民腿夹断,没想到真成了,看来都是腾格里开眼。

  “也就是说,你不是故意的,这都是巧合。”

  “不,阿哈,我就是故意的,”满达夫用力纠正道,“这是他的报应。”

  苏日勒揉揉眉心。

  “兄弟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是听说王爱民伤得很重,你要是不想受处分,一会儿就按我说的,听明白了吗?”

  满达夫一声不吭。

  上车后,吉普车一路呼啸驶往兵团大院,车上无一人说话。天色渐暗,很快变成需要开灯照明的程度,兵团里灯火通明,尤其是老张那间医务室,不仅很亮,而且还吵。

  苏日勒心说不好。

 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赶紧跑过去,谁知刚到医务室门口,就闻到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  只见两开间的室内一共两张白床,其中一张被单全部红透,另一张被单也被扯下撕成布条,似乎是被拿去充当临时止血棉。

  王爱民就躺在那张血床上,左脚脚踝处一个生锈捕兽夹死死咬合,形如兽口,锯齿入骨。他脸色惨白,汗水泪水糊了满脸,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,时而昏迷,时而发出一阵阵痛苦呻吟。

  老张急得团团转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拿着工具,却迟迟不敢下手。

 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。

  医生的确是该治病救人不假,可任谁摊上这么个主,都不敢轻易开刀,生怕最后医坏了被人赖上。

  “这夹子锈死了,咬合力太大!不知道伤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,硬掰肯定造成二次伤害!可不弄开,时间长了,这条腿血液循环彻底断了,非得坏死截肢不可!”

  苏日勒走到床边,俯身细看了下王爱民的伤口,又伸手探了探他小腿的温度,脸色忽然就有些凝重。

  他直起身,对老张和周围的兵团领导沉声道:

  “不能再拖了。必须马上弄开,再耽误下去,这腿就真保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