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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林涛张了张嘴,看看夏琳,又看看那只麻雀,最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嘟囔着:“行,五分钟,我倒要看看这麻雀能说出什么花来,不过,你得快一点。”

  林涛很急,却不忍心催促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好友,只是重复的提醒了一句:“她们都在收拾东西,我们得快一点儿......”

  夏琳偏头对着林涛安抚的笑了笑。

  林涛不做声了,转而好奇的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麻雀。她什么都没听见,但是夏琳却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。

  麻雀似乎对着林涛笑了一下——当然,鸟类的脸做不出表情,但夏琳就是感觉到它在笑。

  “你很清楚为什么。”麻雀说,“那场灾难会发生,是因为它必须发生。”

  “必须?”夏琳的声音冷下来,“又是因果,但是,我在这里,就是为了阻止灾难。”

  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麻雀跳到搪瓷缸子边缘,稳住身体,“你以为因果是什么?是一条直线吗?从A到B到C,一环扣一环?”

  夏琳没说话。

  “因果是一张网。”麻雀说,“你动一根线,整张网都会抖。你以为你在救那些人,但你救下他们之后呢?他们会因为其它原因死去。而那些本该在他们死后相遇的人,就不会再相遇。你救下一百个人,可能会让一千个本应出生的人不再出生。你改变了一条河的流向,下游的整个河流都会干涸或者淹没。”

  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轻声说,“这场灾难的意义是什么?那些人死去,是为了什么?”

  麻雀歪着头看她。

  “没有意义。”它说,“灾难本身没有意义。死亡本身也没有意义。但活着的人赋予它意义。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的离开会成为某些人心里永远的空洞,也会成为某些人走下去的力量。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,十年后会成为一名医生,因为他不想让别人也失去母亲。那个失去未婚夫的姑娘,会把她的一生献给山区的孩子,因为那是他未完成的愿望。”

  “你是说,痛苦是有必要的?”

  “我是说,痛苦是无法避免的。”麻雀说,“你以为你能让所有人免于痛苦?你做不到。就算你阻止了这场灾难,也会有下一场。疾病、意外、离别——只要活着,就会有痛苦。你能做的,不是替他们躲开所有的痛苦,而是在他们痛苦的时候,给他们一点光。”

  夏琳垂着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

 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她脸上滑到肩上,又滑到床单上。

  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夏琳最终缓缓说道:“我不会用超过这个世界的力量去做什么。但是,让我无动于衷,我做不到。”

  她的目光之中,仿佛有一簇火。

  这是年轻的夏琳认定的家,也是她认定的家。

  她无论如何,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
  麻雀安静地听着。

  “我知道你一路走来,辛苦了。”麻雀说:“事实上,我们这几个世界,都很感谢你的付出,哪怕你的初衷只是为了拯救你自己。”

  如果没有夏琳的坚持,或许被毁掉的不止一个世界。

  是的,夏琳独自走在那条路上,一直到现在的让她成为她的那条路。

  夏琳脑子里浮现了路上遇见的所有人。她说:“不是为了你们。”

  是为了她的家人,也是为了正义。

  麻雀顿了顿,安慰道:“正是如此,那段路,你没法替你自己走。但那段路是有尽头的。你——现在的你,就是那个尽头。这就是环。你无法改变,因此,你有时间跟我辩论,不如抓紧时间?毕竟,现在时间可不多了。”

  夏琳忽然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酸。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向窗户,推开那扇褪了漆的木窗。

  那只麻雀飞起来,落在窗框上。

  “你要走了?”夏琳问。

  “我一直都在。”麻雀说,“只是你不常看见我。”

  麻雀没有回答。它展开翅膀,扑棱棱飞起来,在阳光下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屋顶后面。

  夏琳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天空。

  林涛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个……五分钟到了。我能说话了吗?”

  夏琳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。

  “能了。”

  林涛隐约觉得好友变了,好友跟麻雀说话的时候,林涛明明距离很近,却觉得什么都听不到。

  现在好友对自己说话,又让林涛担心起来,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?”她生怕好友看起来身体好了,实际上已经得了神经病。

  夏琳摇了摇头,“走吧,我们去准备。”

  “准备什么?”林涛问:“不走了吗?不是说会有灾难?”

  而且还是夏琳说的。

  “嗯。我们先去准备。”夏琳此刻感谢自己的脑子经过锻炼后,能够存储更多的知识,那些后代看起来只是演习的知识不断的在夏琳脑子里冒。

  那场灾难即将到来,此时整个县里包括她的工厂所在的村子正在政府组织下不断的离开。

  而夏琳要做的,就是做好充足的准备。

  林涛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跟上夏琳。“准备什么?你倒是说清楚啊!”

  夏琳没有回答,她已经在心里列出了一份清单。那些在后世被视为常识的灾难应对知识,此刻像泉水一样涌出——灾后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、临时避难所的选择标准、饮用水消毒的简易方法、伤员分拣的基本原则……

  这些,都需要她迅速的整理出来,交给负责人。

  以及,她的资产能够给她带来的方便——暴雨之后的洪水,以及泥石流所带来的结果,她有足够多的资产,尽量的将结果减少。

  夏琳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:“小涛,我们的钱,我需要先借用一下。”

  林涛竟然能够跟上夏琳的思维:“你用就是!如果真的有这样大的灾难,能够用一些资金救下人命,那是十分值得的事情!”

  林涛终于找到了一些对好友的熟悉感觉,甚至觉得之前对好友的隔阂莫名其妙。

  夏琳快步走出房间,脑子里那张清单越拉越长。

  她知道政府已经在做一切准备了,她要做的,其实只有查漏补缺。

  但查漏补缺这四个字,放在一场即将夺走数万人生命的灾难面前,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林涛小跑着跟在她身后,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:“咱们到底准备什么啊?你总得给我个方向,我好知道怎么帮你。”

  夏琳脚步顿了一下,回过头。

  “小涛。”夏琳突然说:“你先跟车离开。”就让她自私这么一回。

  林涛突然打了夏琳一掌,很重,很痛。

  林涛并非开玩笑,而是愤怒的喊:“你胡说什么?你以为我是哪种人?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?”

  “因为,”夏琳直言不讳:“我不会死,我怕你死。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。你还有你的父母,还有你以后的家庭。我不想因为我的疏忽,害你留在这,出现什么意外。”

  林涛愣住了,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她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夏琳就站在她面前,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明明是她打了人,眼眶却先红了。

  “你说你不会死。”林涛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?你是什么?神仙吗?妖怪吗?你以为你是谁?”

  夏琳没躲,也没辩解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夏琳说,“重要的是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我知道雨会下多大,知道哪条河会决堤,知道是哪座山会滑坡......这些东西装在我脑子里,我得把它们告诉该告诉的人。然后——然后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,等一切都结束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但你不一样。小涛,你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。”

  “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?”林涛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算理由?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这算不算理由?你是我认定的姐妹亲人,在我心中同等重要,这算不算理由?”

  她往前逼了一步,眼眶红得更厉害了。

  “夏琳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?留在这儿只会拖你后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