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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司命开始发抖了,不是因为疼,它从来不叫疼,而是来自自身某种明悟。

  夏琳能感觉到,她的灵力在司命体内与那粒种子缠斗,小龙的鳞片下渗出了细密的血珠,血液顺着小龙的鳞片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翻滚的云层里。

  “夏琳……”司命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哭腔,“我好疼……”

  “马上!”夏琳一边抵抗大眼珠子的侵蚀,一边抓司命,还要对抗吸力,一心三用,没注意到司命刹那的变化。

  夏琳把自己的灵力不要命地往司命体内灌。死亡之力像一张网,试图把那粒正在发芽的东西裹住、绞杀。但那东西太狡猾了,它借着司命的生机做掩护,每一次夏琳快要碰到它,它就往更深的地方缩一寸。

  天空中的巨大眼珠缓缓下降。

  夏琳能看清它了——那不是一只眼睛,而是无数只眼睛挤在一起,每一只都在转动,每一只都在看着她们。云层变成了扭曲的触手,看一眼都觉得掉了san。

  夏琳的巨大的身躯将司命整个圈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下落的、腐烂的云。但她的灵力正在枯竭,她感觉得到——那粒种子太强了,它在吞噬司命的同时,也在吞噬她的力量。

  司命忽然睁开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亮晶晶,而是变得幽深、复杂,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。它看着夏琳,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沧桑、眷恋、无奈,还有一点点夏琳看不懂的温柔。

  “是你。”夏琳说。

  是那个在月光下跟她说话的它。

  “是我。”司命开口,声音是沉稳的、低低的,“你该走了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你必须走。”它说,目光越过夏琳,看向天空中那无数只眼睛,“它要的是我。你带着我,走不掉的。”

  “我说不行!”

  夏琳的咆哮震得云层都散了。

  她把司命抱得更紧,灵力像不要命一样往它体内涌。她能感觉到那粒种子正在加速生长,它已经占据了司命大半个身体,再过一刻钟——不,再过几分钟——司命就不再是司命了。

  “你会死的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  “我不怕。”

  “我怕。”

  司命忽然伸出爪子,轻轻地抵在夏琳的胸口。那个动作太轻了,轻得像是小时候它第一次学会用爪子够她的脸。夏琳愣了一下,低头看它。

  那双复杂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了眼泪。

  “夏琳,”它说,用的是司命的声音,细细的、软软的,带着哭腔,“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,我就想好了。我要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。”

  “那就——”

  “但是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
  夏琳的脸色变了。

  她感觉到司命的龙珠正在发光——那是她亲手放进去的死亡之力,此刻正被司命调动起来,不是去攻击那粒种子,而是……

  “你干什么!”

  “你教我过的,”司命的眼泪往下掉,但它还在笑,“遇到打不过的,要先跑。你跑得很快的,我知道。”

  跟着,司命做了一个动作,夏琳便仿佛一个气球一样,被推得远远的。

  “不——”夏琳恨声说:“你为什么不信我?我们再想想办法,再坚持坚持!一定有办法的!”

  “龙珠给你,”司命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血也给你。你把我带回来,我还没好好谢过你。”

  天空中的巨大眼珠开始收缩,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,又同时睁开。腐烂的云层化作触手,向司命卷来。

  司命最后看了夏琳一眼。

  那一眼里,有它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。

  夏琳拼命地挣扎,想往回冲,却已经来不及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命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亮晶晶的小点,被那无数只眼睛吞没。

  “司命——!”一道裂缝出现在夏琳身后,将毫无防备的她吞了下去,连带她的声音一起。

  然后,世界安静了。

  夏琳不知道过了多久,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她躺在一座山崖上。四周灵力稀薄,再也没有那种吸一口就觉得醉的感觉。

  她猛地坐起来,四处寻找。

  没有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......”

  夏琳颓唐的把自己缩成一团,却被什么割了一下。

  她抬起手,拿了起来——是一块小小的鳞片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
  司命的鳞片。

  夏琳很想再继续颓废下去,可她强迫自己站了起来。

  她站在山崖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只有普通的蓝天白云,普通的山风,普通的凡间气息。没有翻滚的云海,没有无数只眼睛的巨大眼珠,没有那条亮晶晶的小龙。

  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鳞片的边缘割进她的肉里,血流出来,滴在山石上。夏琳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鳞片贴身收好。

  她得回去,去证明自己心中的猜想。

  夏琳的速度已跟以往不同,只片刻便飞到了目的地。

  然而这里一片寂静,夏琳将身影变小,发现自己的庙宇里的香还在燃烧。

  跟着,一阵怒吼传来——

  是那个城的方向。

  城墙高耸,旌旗招展,城外黑压压地围满了兵卒,身上穿着甲胄手持长枪弓箭,正惊恐的看着天空。

  夏琳落下去一些,也看了过去。

 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龙,仅仅一眼,夏琳就认出了它——司命!

 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,同一时间,司命也望了过来。

  它的眼里没有对夏琳的亲近和认可,只有杀伐。

  至此,夏琳所猜成为现实。

  她和蒋淑罗真的通过那个鳞片到达了几千年前司命被污染的时候。

  夏琳救不了小龙,因为那是‘既定’。

  夏琳有义务,让小龙解脱。

  夏琳的手攥紧了那片鳞片,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那条龙正在攻城。

  它盘旋在城墙上空,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片惨叫。龙爪所过之处,城墙崩塌;龙息所喷之处,兵卒化作焦炭。但它喷出的不是火焰,是黑色的、腐烂的东西,像天空那只眼珠周围的云。

  夏琳看着它。

  除了外表被无数触须所沾染,其实没有什么改变,还是小龙的模样,只是大了不少。但那双眼睛不是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亮晶晶的光,只有空洞、疯狂,和无数只正在蠕动的小眼珠。

  它已经被污染了。

  夏琳忽然想起小龙最后看她的眼神——沧桑的、眷恋的、无奈的。那是在最后那一刻终于清醒过来的司命。

  它用最后的清醒,把她推开。

  因为它知道,几千年前的这个时刻,夏琳救不了它。

  夏琳站在山崖上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鳞片——小小的,淡金色的,是司命小时候的鳞片。

  她把它贴在心口,然后收好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送你走。”

  她纵身一跃。

  凡间的空气不像神界那样醉人,稀薄得让她有些不适。但她不在乎,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光,直直地撞向那条正在发狂的龙。

  司命——被污染的司命——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。

  墙下,是夏琳未曾注意到人群。

  蒋淑罗在这儿、她养的小人类也在、她见过、曾经帮助过的人类都在。在

  瞧见夏琳的龙身那一瞬间,蒋淑罗便叫了一声:“夏琳!”

  “山神大人!”小厨娘很兴奋,哪怕她就此在这场战争中死去,她相信夏琳是为了她们这些信徒而来:“山神大人!请您小心!”

  在夏琳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。而最明显的是,当小厨娘一提到山神大人时,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条龙是谁。

  她们一边为自己或许能死里逃生高兴,一边却又为夏琳提心吊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