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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是……是他们……”有人哭出声来,“是阿姐……是阿姐啊……”

  那只人听到哭声,头颅歪了歪,像是努力辨认什么。然后它的嘴张得更大,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:

  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
  老者的木杖‘啪’地落在地上。

  她踉跄着走向骨墙,被几个年轻人死死拽住。

  “阿婆不能过去!那已经不是人了!”

  “可是她还认得我们!她叫了!她叫了救命!”

  “那不是她!那是怪物!”

  吵嚷声中,夏琳越过人群,走到骨墙边。

  那些东西看见她,齐刷刷地后退了半尺,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。只有最前面那只——那个年轻女人——没有退,反而向前爬了半步,灰白的眼睛盯着夏琳。

  “救……我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  夏琳蹲下来,平视着那张曾经属于人的脸。

  “你们是什么?”

  那东西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一长串破碎的音节。像是某种本能的呜咽,但在那串呜咽里,夏琳捕捉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词:

  “骨……骨头……骨头……”

  骨墙外,更多的影子匍匐在黑暗里,齐声呜咽:

  “骨头……骨头……骨头……”

  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像是某种古老的祷词,又像是绝望的诅咒。

  蒋淑罗走到夏琳身边,脸色发白。

  “它们……是在说那个火吗?”她看向篝火里燃烧的巨骨,“那块骨头是谁的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老者缓缓挣开族人的手,捡起木杖,一步一步走到夏琳身旁。

  她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。

  “三年前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祭坛聚会那一夜,天上下了一场火。”

  “火落下来,烧了三天三夜。烧光了林子,烧光了人,烧光了……我们的神。”

  她指向篝火里那块巨大的骨头。

  “那是神的骨头。”

  “神死了,火灭了,活着的人变成了那个样子。我们逃到这里,用剩下的神骨堆成墙,用神骨点火,才能挡住它们。”

  “可是神骨在烧。”蒋淑罗低声说,“烧一点,少一点。”

  老者没有回答。

  沉默。

  骨墙外,那些东西仍在呜咽:

  “骨头……骨头……骨头……”

  夏琳站起身,回头看向昏迷在帐篷里的奥山。

  那些丝线。

  那些钻进她骨髓里的丝线。

 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“你们的神。”她问老者,“是怎么死的?”老者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她低下头,枯瘦的手指攥紧木杖,指节泛白。帐篷里的骨灯跳了跳,火光映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,投下深重的阴影。

  外面的呜咽声还在继续,“骨头、骨头”的呼唤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诵经,缠绕在骨墙四周,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  “阿婆。”扶着老者的年轻人低声催促,“说啊,神是怎么死的?”

  老者抬起头,看向篝火里那块燃烧的巨骨。

  火光跳跃,骨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,又像是自然生长的纹理。

  “那一夜。”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,“天火落下来之前,神在祭坛上跳舞。”

  “跳舞?”

  “每年的月圆之夜,神都会跳舞。跳给天看,跳给地看,跳给所有的部落看。神跳舞的时候,所有人也跟着跳,跳三天三夜,跳到力竭,跳到昏迷,跳到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跳到神把祝福洒在我们身上。”

  蒋淑罗皱眉:“什么祝福?”

  老者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昏迷在帐篷里的奥山。

  蒋淑罗的呼吸顿住。

  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“神的祝福,就是那个东西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“那些钻进骨头里的丝线,那些让人做梦、让人发疯、让人变成——那个样子的东西。”

  她指向骨墙外。

  那些匍匐在黑暗里的影子仍在呜咽,仍在呼唤,仍在用破碎的声音求救。

  “三年前那一夜,神跳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”老者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,“她站在那里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”

  “笑了?”

  “笑了。”老者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火光,“笑得……很伤心。她说,‘原来是这样’。然后就倒下去了。”

  “倒下去了?”夏琳的声音很轻。

  老者点头。

  “倒下去的时候,她的骨头从身体里挣脱出来,一根一根,自己站起来,走到祭坛中央。皮肉化成了灰,血渗进地里,只有那些骨头——那些巨大的、发着光的骨头——留在那里,堆成一座山。”

  “天火就是那个时候落下来的。”扶着老者的年轻人接过话,声音发颤,“烧了三天三夜,烧光了所有东西。等火灭了,神骨就不发光了,变成了普通的骨头。而那些……那些被祝福过的人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  那些被祝福的人,就是现在匍匐在骨墙外的那些东西。它们曾经是人,是部落的成员,是坐在篝火旁唱歌跳舞的活人。神死了,祝福变成了诅咒,把它们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。

  蒋淑罗沉默了很久,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
  “那你们呢?”她问,“你们为什么没事?”

  老者的目光扫过营地里的族人。

  “因为我们是神选中留下来的人。”她说,“那一夜,神在跳舞之前,让我们离开祭坛,回部落取东西。取什么她不告诉我们,只说让我们回去,慢慢找,找到了再回来。”

  “我们走了,还没走到部落,天就落下来了。等我们赶回祭坛,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”

  “所以她……”蒋淑罗的声音发紧,“她把你们支开了。她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
  老者没有回答。

  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
  骨墙外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,那些影子开始后退,退进更深的黑暗里。只有最前面那只——那个年轻女人——仍趴在原地,灰白的眼睛盯着夏琳,嘴唇仍在无声地翕动。

  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
  夏琳站起身,走向骨墙。

  “大人!”有人惊呼,“不能出去!”

  夏琳没有理会,一步跨过那道矮矮的骨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