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晚心中一动,又悄咪咪的挪动脚步接近海拉。

  夜风下的戈壁滩很安静,只有远处篝火的余烬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  海拉正“闭目养神”。

  她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,整个诡都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世的圣洁与孤寂。

  苏晓晚凑到海拉身边,悄声开口。

  “海拉姐姐……”

  苏晓晚的声音很小,带着点恳求。

  “你能不能……帮我看看那个印记?”

  苏晓晚的小手指,悄悄指向了安雅重新戴上的护士帽。

  “我想知道……安雅姐姐她……忘了什么。”

  海拉睁开双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
  安雅正盯着她们。

  正盯着悄咪咪,悄声声的苏晓晚。

  安雅目光冰冷,但没有敌意。

  海拉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她听懂了苏晓晚的意思。

  也看懂了安雅眼底深处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迷茫和好奇。

  海拉闭上了眼睛。

 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神性力量,如同无形的水波以海拉为中心缓缓散开。

  那力量没有攻击性,温柔的拂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  安雅的身体微微一顿。

  她感受到了海拉的力量正在触碰她,正在解析她那段被遗忘的过去。

  安雅本能的皱了皱眉。

  但妹妹刚才和海拉的“悄悄话”,她又不是没听到。

  最终,安雅还是没有抵抗,任由那股温柔的力量探入她记忆的最深处。

  片刻之后,海拉睁开了眼。

  海拉看向苏晓晚,开始为苏晓晚“转述”自己看到的画面。

  “一个……很普通的夜晚。”

  海拉的声音空灵而飘渺,没有多余的情感,只是单纯的叙述。

  “医院的灯光很亮,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。”

  “一个很年轻的护士,在奔跑……”

  “她很累,但脚步很快……”

  苏晓晚呼吸屏住。

  她闭上眼,脑海里随着海拉的叙述,勾勒出了一幅画面。

  那不是第十一场怪谈里,那个阴森恐怖,处处是规则陷阱的仁爱医院。

  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医院。

  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充满了焦灼的等待和微弱的希望。

  充满了……人间烟火气。

  “……心跳监护仪在发出刺耳的警报。”

  海拉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
  “她冲进病房,开始做心肺复苏。”

  “她的嘴里在念着什么……”

  海拉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是在分辨那段被尘封的声音。

  “‘坚持住,张阿姨,你答应了要看你孙子上大学的’……”

  “她的动作很标准,每一次按压,每一次人工呼吸,都用尽了全力。”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“病人的心电图,最终变成了一条直线。”

  海拉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凡人的极淡叹息。

  苏晓晚的脑海中,那幅画面变得无比生动。

  虽然也有海拉有意引导的功劳。

  苏晓晚“看”到了。

  看到了那个时候的安雅。

  她还不是那个冷酷的护士长,只是一个穿着普通护士服的年轻女孩。

  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眼神里写满了焦急。

  苏晓晚看到了她眼中的祈求,看到了她按压到手臂发颤的坚持。

  最后,看到了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时。

  她眼中一瞬间的茫然,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份无法抑制的无力与悲伤。

 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惨剧。

  不是被背叛,不是被献祭,更不是什么血海深仇。

  那就只是……

  一个医生,或者一个护士。

  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,每天都可能经历的,最平凡的一次生离死别。

  一个努力了,却没有结果的瞬间。

  一个属于“人”的,最普通也最真实的遗憾。

  可正是这份属于“人”的平凡悲伤,狠狠深深的触动了苏晓晚的心。

  因为苏晓晚也只是一介凡人。

  她也曾为了生活奔波,也曾有过无数的无可奈何。

  尤其是,这还是她的安雅姐姐。

  她能理解。

  她能完完全全的理解,那个年轻护士在那个瞬间,心中涌起的巨大失落和悲痛。

  一滴温热的眼泪忽然从苏晓晚的眼角滑落。

  不是演的。

  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挤出来的。

  更不是为自己而流。

  那滴泪,是为那个她从未见过,却又在此刻感觉无比熟悉的“人类安雅”而流。

  安雅彻底愣住。

  妹妹是在为她……流泪?

  在苏晓晚那滴眼泪即将滚落脸颊的瞬间,安雅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
  下一秒,她出现在了苏晓晚的身边。

  安雅下意识的伸出手,轻轻的接住了那滴温热的泪珠。

 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。

  对于安雅来说,这是一种不同以往妹妹流泪,极其陌生的感觉。

  那滴泪,不烫。

  却让安雅的指尖,产生了一种被灼烧的错觉。

 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异样感,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安雅全身。

  安雅看着自己指尖上,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。

  又抬起头,看向苏晓晚。

  安雅的眼里,是极致的困惑。

  以及更多正在被这滴泪水唤醒的,属于“人”的情感。

  为什么?

  她为什么要哭?

  黑玫瑰和白玫瑰也围了过来。

  “笨蛋晓晚!你怎么哭了!”

  黑玫瑰很着急,她以为是孟姜女又欺负笨蛋晓晚,恶狠狠的瞪了过去。

  白玫瑰则默默的从口袋里又又摸出了一颗糖,递到苏晓晚的嘴边。

  海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,眼底泛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。

  只有一直站在远处的孟姜女,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她呆呆的看着那个为别人流泪的女孩。

  看着那个因为一滴泪,而陷入巨大困惑的强大诡异。

  孟姜女忽然喃喃自语。

  “原来……”

  “悲伤,不一定源于失去……”

  “也可以源于,理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