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宴选在京郊上林苑。

  碧草如茵,风中带着花瓣的清香。

  孟瑶是和裴涵杳一同来的。

  这位裴家大小姐虽然热情,却并不唐突,懂分寸知进退。

  孟瑶搬入常宁郡主府那日。

  裴涵杳送来了一柄罕见的漆沙弓——分量不轻,意头也足,正合孟瑶的心意。

  此后,她便不再上门叨扰。

  这种恰到好处的结交,孟瑶并不排斥。

  只是,裴氏的那位二小姐……

  今日一踏入上林苑,孟瑶便察觉到裴清舒投来的不善与敌意。

  她的确想不起,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裴二小姐。

  不过她得罪过的人多了。

  也不差这一个。

  孟瑶并不在意,只抬了抬眼,淡淡掠过。

  倒是另一张面孔,让她有些意外——

  孟柔。

  她今日穿着去年的杏色织锦裙。

  虽然花团锦簇倒也应景。

  但到底失了新衣的鲜亮光泽,颜色略显黯淡。

  孟瑶眉梢微挑。

  吴氏母女一向讲究排场和脸面,如今竟穿旧衣来赴宴,倒让人意外。

  果然。

  孟柔一现身,便引得周围低语纷纷:

  “那不是孟家的二小姐吗?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?”

  “瞧她那裙子,花样还是去年的款式。”

  “听说孟府如今日子拮据,孟大人上衙都坐不起马车了。”

  “这可怪不了别人,是孟大人贪了先夫人的嫁妆,被郡主发现。不得不掏空家底补上……”

  “难怪竟穷成这样,孟二怕不是要恨死郡主。”

  声音刺耳,但孟柔神色如常。

  见到孟瑶后,反向她恭敬的屈膝行礼:“长姐安好。”

  孟瑶点了点头。

  便与裴涵杳一同走开。

  一旁几位出自儋州江氏的女子,见孟柔只剩一个人,便围了上去。

  虽听不见她们说什么。

  但看那江氏女的表情,个个不善,想来并不是什么好话。

  只是孟柔始终不卑不亢,唇角还带着得体的笑意。

  那种气度,反倒令挑衅的人觉得无趣,转身离开。

  孟瑶看了两眼,便移开目光。

  裴涵杳见她意兴阑珊,便提议去马场走走。

  这倒合了孟瑶的心意。

  上林苑本来就是皇家御苑,草场广阔。

  平日里,皇帝若是厌倦宫中生活时,也会来此策马狩猎。

  刚到马场,孟瑶便瞧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。

  一袭玄色衣袍的楚墨渊,正忙着与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“斗智斗勇”。

  他个子极高,站在马边却有些笨拙,单脚踏在马镫上,不停蹦跶,就是上不去!

  那匹枣红马早已被驯得温顺。

  但再乖也架不住他这般折腾。

  它耳尖微抖,尾巴甩得急促,显出几分不耐烦。

  随侍的太监急得直冒汗:“殿下慢些,奴婢扶您上去。”

  孟瑶远远看了一眼。

  很是心疼那马儿。

  马儿无辜,何必再让**折腾。

  于是,扬了扬马鞭走过去。

  “你退下吧,殿下这里,我来照顾。”

  那太监听完,如蒙大赦。

  孟瑶为楚墨渊稳住缰绳,问道:“殿下想骑马?”

  楚墨渊眸子亮晶晶地点头:“想!”

  看他毫不掩饰心中的渴望。

  孟瑶突然有些黯然。

  她曾听说过,皇长子幼时很会骑马。

  甚至在七岁那年,还曾在上林苑猎杀了一只跑出笼子的猎豹。

  圣心大悦,陛下命人抬着那豹子尸首游街。

  她那时刚满四岁。

  被宋嬷嬷抱在怀中,远远看着长街上的盛况,母亲在感慨道:

  “我楚国有如此皇长子,将来定然不惧那魏国威胁,你祖父和父亲,也不会那么辛苦。”

  母亲那时,身子就已经很不好了。

  没过多久,便去世了。

  她若知道彼时敬佩的皇长子,此时竟会是这般心智不全的模样,不知会做何感想。

  楚墨渊感觉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,眉心微蹙。

  但下一刻,她又抬起头,露出一抹笑意:“那我来教殿下吧。”

  楚墨渊笨拙地点头:“谢—谢—阿瑶。”

  一旁的裴涵杳,笑着打趣:“皇长子殿下待郡主,很是亲昵呢。”

  孟瑶笑笑,没有解释。

  她帮楚墨渊上了马。

  自己也翻身上另一匹马。

  回头吩咐太监:“去为裴大小姐挑选一匹小马。”

  “是,郡主。”

  看着孟瑶认真教裴涵杳骑**要领。

  楚墨渊低下头,他不高兴。

  接着双腿一夹马腹,突然惊慌喊道:“阿——瑶——”

  孟瑶回头,就见枣红马耐不住性子,驮着楚墨渊疾驰而出。

  而皇长子殿下,被颠得东倒西歪,眼看就要从马上摔下。

  孟瑶再也顾不得裴涵杳。

  她心头一紧,策马疾追。

  裴大小姐:……

  见碍眼的裴涵杳没跟上来,楚墨渊心情甚好。

  他一边摇摇晃晃,惊慌大叫。

  一边驱动枣红马越跑越快。

  孟瑶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——

  如此疾驰,一旦掉下马背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可他心智不全,完全不知该如何控制马匹,摇晃间几次要滚落马下。

  风声呼啸而过,孟瑶一个飞身,落在楚墨渊身后。

  帮他稳住身形。

  绵软的身子一贴上来,楚墨渊便不再作妖了。

  他眯着眼。

  满脸得意的笑。

  下一刻,少女的手,环过他的腰际。

  将他牢牢护在怀中。

  楚墨渊:……

  见他身子微微颤抖,孟瑶安抚道:“殿下别怕。”

  楚墨渊的心。

  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  今日是来春日宴。

  孟瑶并没有穿骑装。

  好在衣裙宽大,并不影响她策马。

  红裙宽袖随风猎猎,与他玄色的衣袍在奔腾间交叠起舞。

  错落纷飞。

  孟瑶握住缰绳,枣红马被迫降速。

  最终,化作轻轻踱步。

  孟瑶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很快,她感觉到了楚墨渊情绪的变化。

  虽然她坐在他的身后,看不见神情。

  但却能感到,他有些低落。

  她问道:“殿下怎么不高兴了?”

  “想—骑马,想—飞……”

  “殿下,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吗?”她又问。

  “想—飞……”他固执的,一字一句地说。

  孟瑶沉默了。

  片刻之后,她忽然翻身跃到他身前。

  执缰回眸:“殿下,坐稳了。”

  下一刻,她带着楚墨渊飞了起来。

  马蹄破风,扬起一片尘土。

  楚墨渊有些呆了。

  他本想作弄她一次。

  他是个**,但却又是皇帝的长子。

  他若执意骑马,稍有不慎便会跌落马下,甚至重伤。

  他等着她来劝他。

  甚至,像小狐狸一样,用鬼点子逼着他下马。

  却没想到,她竟然真的带着他。

  策马扬鞭,在这空旷的原野上飞了起来。

  少女长发飞扬,背影挺拔而骄傲。

  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。

  楚墨渊望着她。

  唇边悄悄漾起笑意,手不由自主地收紧,环住她纤细的腰肢。

  “阿瑶,谢—谢—你……”

  一路飞驰。

  终有尽时。

  孟瑶带着楚墨渊回到马场时。

  裴涵杳已经不在。

  青鸾快步迎上来:

  “二小姐那边,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