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良平一身铠甲,踏入含饴殿。

  铿锵铁靴声在寂静殿中炸响,宛如战场逼近。

  众人一惊,纷纷后退回避。

  只有孟瑶,未曾动容。

  宋岫白下意识望向她。

  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,神色澄澈,嘴角含笑——

  好似……

  意料之中。

  宋岫白眉头微蹙。

  瑶儿先前入宋家,阻止他们参加及笄礼时,他便料到今日定然会有变故。

  当漱玉斋掌柜传信给他,说是江贵妃召他入风熹园时,他便立刻赶来。

  他不知道江贵妃与瑶儿何时结下仇怨。

  但今日所图,必然不小。

  当玉碎之事解决,贾玟被堵上嘴巴带下去后,他松了一口气。

  他相信,那件事定然出自贵妃之手。

  但宋家如今的地位,还不足以应对江贵妃和儋州江氏。

  他本以为今日之事会到此为止。

  没想到——

  竟然还有孟良平。

  他是瑶儿的亲祖父,竟如此装扮出现在及笄礼上?

  绝对不是为了庆贺及笄礼!

  孟良平大步走到江贵妃面前,单膝跪下,沉声行礼:

  “末将折冲中郎将孟良平,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
  江敏一怔:孟瑶的祖父?

  她狐疑的望着孟良平,又看了看孟瑶,呵斥:

  “放肆!武将无诏不得入京,你难道不知?况且,此处乃是皇家禁苑,你竟敢披甲出入,真是胆大包天!”

  “末将知罪!但却不得不为之!”孟良平低头请罪,音调郑重,“末将实在是首告无门,这才不得不擅闯风熹园!”

  江敏眯了眯眼:“出了何事?竟让你置死罪于不顾?”

  “末将要告发常宁郡主,出卖军情,私通魏军,通敌叛国。”

  “什么——!”江敏大惊。

  接着,眼中闪烁出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你、你再说一遍!”

  “常宁郡主在边关时,多次与魏军私下往来。不仅出卖我军情报,还与魏军联手做戏,巧夺军功。”孟良平目光决绝,“末将要告发常宁郡主,通敌叛国,罪不容诛!”

  众人震惊,纷纷侧目。

  一时间,整个含饴殿的目光,都锁定在孟瑶身上。

  包括站在远处的楚墨渊。

  他微微眯眼……孟家人,这是要孟瑶死无葬身之地啊。

  但孟瑶。

  仍旧静静的站在原地,不急不慢的看向亲生祖父。

  面容平静,无悲无喜。

  眼下,最兴奋的人,要数贵妃江敏,

  她眯了眯眼——没想到啊。

  实在是没想到!

  贾玟事败后,她本以为,今日又是一场白费心机。

  没想到,孟瑶的亲祖父,竟然给她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!

  可是,一想到那个诡计多端的丫头,她又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。

  于是问道:“此等重罪,你不入宫奏报陛下,反而先来告与本宫,你难道不知后宫不得干政?”

  孟良平重重叩首,声泪俱下:

  “娘娘明鉴!末将实是别无选择——”

  “先前,末将之妻察觉此事,竟被郡主暗下毒手,在莲台庵时被她烈火焚身,至今生不如死!”

  他的话刚说完,便有妇人惊呼出声:

  “什么?姜老太太那样,竟然是常宁郡主放火烧的?”

  “没想到堂堂郡主,竟然如此心狠手辣!”

  “你没见方才?郡主是如何恐吓宫女的?如此残暴之人,火烧祖母……也不是干不出来。”

  孟良平继续道:“郡主不仅在孟家一手遮天,就连军中……”

  他停顿片刻:“郡主入京,亲自带走了末将身边的副将和千夫长,压制了军中对外的所有渠道!末将实在无法,这才冒死进京。”

  “如今,她又得深得陛下宠信,末将再多证据,也难以递进御前,才不得不来此恳求贵妃娘娘,望娘娘为楚国社稷主持公道!”

  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样子,江敏终于放下心来。

  “你这样说,倒也情有可原。”

  一旁的雍王世子妃,看了看孟瑶。

  问孟良平:“可是,常山大营常年由孟将军统领,郡主是如何在您的眼皮底下……通敌的呢?”

  “说来也是末将太过纵容。”孟良平看上去痛心疾首,“当年,灵妙庵住持为郡主批命,说她刑克祖母,为了郡主的名声,也为了老妻健康着想……我在万般无奈之下,将她带去了常山大营。我心中对她十分愧疚,便纵容她在军中四处行走。”

  “可没想到,郡主竟对孟家怀恨在心,虽表面恭顺,暗中竟假借我的名义溜出大营,与魏军往来。”

  “这些事,我也是在她离开常山大营后,才发现端倪……”

  “你可有证据?”江贵妃问道。

  “证物在此!”孟良平示意。

  跟在他身侧的护卫孟盒,将一沓新旧不一的书信捧出来,纸上火痕斑驳:

  “这里皆是五年来,郡主与魏军互通军情的书信,郡主回京前试图焚毁,好在留下不少未烬的证据。”

  人证、物证俱在。

  还是亲祖父首告。

  江敏克制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念头,站起身:“常宁,你亲祖父出面,亲口揭发你通敌叛国,你——可知罪?”

  孟瑶没有理会他,而是看向孟良平:

  “泄露军机,通敌叛国……这是凌迟之罪。祖父,您……当真恨我至此?”

  孟良平咬着牙,双眼通红。

  这个在自己面前假装乖顺的长孙女……他今日来,就没打算让她活下去。

  他冷冷的说:“瑶儿,此事牵连甚广,我若包庇你,便是与国为敌。我身为楚国将领,为了边境安宁,为了百姓安定,今日定要——大义灭亲!”

  孟瑶哧地一笑。

  “祖父,还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  含饴殿中,从未有过这般死寂。

 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。

  楚墨渊远远望着。

  他感受到少女周身那无言的悲凉。

  “去寻路甲。”他吩咐道,“如此大事,江敏定然要带孟良平入宫面圣,一旦离开风熹园……立即毁掉他手中的证物。”

  沈砚之神色凝重:“是。”

  殿内,江敏还在逼问:“常宁,你可知罪!”

  孟瑶微微一笑:“这些书信并非出自臣女之手,臣女从未通敌。”

  她目光坚定:“臣女无罪。”

  “好、好、好!”江敏大笑,“既然你们各执一词,本宫又是后宅妇人……孟老将军,本宫亲自领你入宫,让你将证据面呈陛下,你可愿意。”

  “末将愿意!”孟良平说道。

  “不必麻烦了。有什么话,就在此处,当着朕的面说清吧!”金龙蟒袍,徐徐出现在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