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台庵终于安静下来。

  孟瑶回到院子。

  三夫人郭氏见她半身浴血,吓了一跳:“郡主受伤了?”

  “不是我的血。”孟瑶回答时,眼神冷冽。

  郭氏看着她,只觉得陌生,还有……肃然。

  虽然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。

  虽然此刻还穿着锦袄长裙,梳着双环髻。

  可身上未散的杀气,却凌厉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
  她有心发问,又怕唐突对方。

  见她欲言又止,孟瑶开口:“三婶想问什么?”

  一声三婶,让郭氏稍稍松了口气:“外面如何了?听青鸾说老夫人的厢房失火,还有杀手前来暗杀郡主。”

  孟瑶回答:“放心,现在安全了。”

  “好好的怎么突然失火?”

  “是祖母点燃了厢房。”孟瑶冷静的回答,“她要烧死我。”

  郭氏怔住,难以置信:“她、她——作孽啊!”

  对自己的亲孙女下手,还如此毒辣!

  郭氏齿冷:“幸而,你无事……”

  “是啊,我有幸,可她却不幸了。”孟瑶勾了勾唇,“她现在,生不如死。”

  她方才特地回去看了一眼。

  姜老太太躺在烧焦的断木堆中,半身焦黑,绝望的看着她。

  “这也算她自作自受。”郭氏并不同情。

  孟瑶看着她:“今日过后,孟家人定然与我不死不休。三婶今日护着我,怕是也要永无宁日了。”

  “无妨,最差不过就是分家。”郭氏说,“但三房足以自食其力,即便日子苦些,也好过与那等谋害至亲之人为伍。”

  孟瑶不置可否。

  只是静静的思量。

  门外,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
  郭氏连忙起身:“外面怎么了?”

  孟瑶漫不经心的瞥了眼窗外:“是杀我的人,来打扫战场了。”

  “他们要毁灭痕迹?”郭氏大惊。

  “他们不敢露出痕迹。”孟瑶笑笑:“不过,我已知道他们的身份。”

  ……

  天亮后,莲台庵乱做一团。

  住持和女尼看着烧毁的厢房目瞪口呆——

  昨夜发生了什么?

  这么大的火,她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!

  孟家人,也是一样的目瞪口呆。

  姜老太太从焦黑残破的厢房中救出时,半边身子已不成形,皮肉焦烂,血水与油脂粘连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
  喉管也被浓烟熏得焦黑,说不出话来。

  她双眼猩红的望着吴氏,吴氏怔愣片刻,恶狠狠的:“孟——瑶——!”

  “夫人唤我做什么?”孟瑶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。

  吓得吴氏一个激灵。

  她转过身,看着孟瑶:“是你!是你放火,把老夫人害成这样的!”

  孙女火烧祖母?

  这可是罪大恶极!

  住持连忙: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
  孟瑶不紧不慢:“大夫人可有证据?”

  “证据?昨夜你与老夫人同在厢房祈福,如今老夫人生不如死,你却安然无恙,这便是证据!”

  孟瑶冷笑:“可见夫人眼盲心也瞎!我这半身鲜血尚未干透,夫人难道没有看见?”

  “莲台庵中进了刺客,我浴血奋战,才保住了诸位的性命。”她环视四周。

  “满口胡言!这里哪有半点刺客的痕迹?”吴氏呵斥。

  孟瑶眯着眼走近:“夫人真的觉得,此处已经毫无痕迹了吗?”

  她看向院中石桌,长鞭甩过,桌面翻转。

  原本向下的桌面上,满是刀剑痕迹。

  长鞭横扫地面,隐藏在泥土下的血迹,尽现众人眼前。

  孟瑶笑着:“夫人还有疑问吗?”

  吴氏咬着牙:“可若真有刺客,为何我们一点声音都未曾听见?”

  孟瑶看向住持:“诸位房中的香炉还未撤去吧?住持大人不如将香灰送去大理寺,一查便知真相。”

  吴氏的脸色煞白。

  她看着孟瑶,仿佛见鬼一般。

  ……

  姜老太太被抬回孟府。

  她如今,比死更惨!

  皮肉和衣服黏在一起,根本无法剥离。

  她疼得连晕厥都做不到。

  只能生生忍受着。

  剩下喉间断续喘息,像临死的野兽破碎哀鸣。

  全身剧烈抽搐。

  眼中尽是求生不得的痛苦。

  府医只看了一眼,摇头叹息——太惨了!这还怎么救?

  说实话,不如让老太太死了。

  这般活着,比死更痛苦。

  府医留下了止疼药和伤药,摇着头走了。

  房中只剩下焦糊腥臭的味道。

  姜老太太艰难转头,看向孟怀一,眼神哀求:给娘个痛快吧。

  孟怀一呆立半晌,瘫坐在地。

  吴氏进门,忙上前扶他:“老爷怎么坐地上……”

  “啪——!”

  一记响亮耳光甩了过来。

  吴氏被打懵了。

  这是成婚十二年来,孟怀一第一次对她动手。

  “不是要教训那个丫头?”孟怀一眼神阴沉得骇人,他咬牙低吼,“怎么搞成这样?”

  “我……我也没想到!”吴氏捂着脸,瞥了半死不活的姜老太太一眼,“是老太太担心我年轻,手段软,非要亲自动手……谁知,谁知会弄成这样。”

  “杀手呢?端王府那么多府兵,竟连个女子都杀不了?”

  “你还怨我?死了这么多亲兵,我都不知如何向长姐交待。”

  昨夜的杀手,是吴氏从端王妃那里求来的。

  据说是端王养了多年的府兵,个个都是高手,哪知……竟全军覆没!

  “都是废物!”孟怀一骂道,“那个该死的人呢?!”

  “应该在如意居……”吴氏回答。

  孟怀一腾地起身:“我去瞧瞧!”

  “那……那母亲这怎么办?!”

  “治!给我用最好的药!”

  ……

  孟怀一直奔如意居。

  可眼下,如意居却被刘闯带着卫队守着。

  “孟瑶呢?”孟怀一问。

  “郡主正在休息。”刘闯回答。

  “让开,我要见她!”孟怀提步便要往里走。

  却被刘闯伸手拦下。

  “你敢拦我?”

  “郡主遇刺,如今正在休养,任何人不可打扰她。”刘闯寸步不让。

  “好!好!好!在我自己的府邸,我竟不能进自己的院子?”孟怀一怒极。

  他拔出腰间佩剑,架在刘闯肩头:“让开!”

  “唰——!”刘闯未动,可他身边护卫们的长枪,齐齐抵在孟怀一喉间。

  一时间,剑拔弩张。

  只要孟怀一敢上前一步,定然会血溅当场。

  “你们竟敢如此对我!我是他父亲!”他大怒,但手上却不敢再用力。

  刘闯冷冷的看他:“我等是圣上钦赐给郡主的护卫,只听命郡主一人。”

  众人齐声:“我等誓死护卫郡主安全!任何人胆敢冒犯郡主威仪,立斩不待!”

  ……

  孟怀一气得差点吐血。

  孟瑶坐在如意居的二楼,闲闲地看着:“刘副将在此,能让我安静不少。”

  “正是呢。”青鸾说,“老太太这般活受罪,怕是撑不了几日。”

  “她不会死的。”孟瑶低声嗤笑。

  孟怀一不会让她死的。

  他在朝中多年,并无丝毫建树。

  老太太一死,他便要丁忧三年。

  三年后再回朝堂,早已是另外一番景象,皇帝还能记得他吗?

  他不敢赌。

  那就活着吧,老太太……

  敢算计她?

  这便是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