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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常宁,你怕死吗?”

  御膳房内,烛火微晃,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
  孟瑶手中那双象牙箸微微一顿,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筷子一枚晶莹剔透的虾仁,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
  仿佛皇帝所说的那句话:“用晚膳杀了你”。

  反而增加了她用膳的动力。

  皇帝看着眼前的女子。

  冷静,沉稳,慢条斯理,又尽在掌握。

  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。

  更像是看透生死,看穿真相,毫无畏惧的大将。

  一身潋滟如霞的红色宫装,此刻更像是一副软甲。

  把她护得密不透风。

  皇帝端起茶盏,静静地抿了一口。

  看着孟瑶又把筷子移向另一处,半点也不怕他真的下毒。

  皇帝忽然笑了:“今日的晚膳,味道如何?”

  孟瑶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极好!这还是儿臣第一次在宫中只负责用膳,不用考虑其他。”

  皇帝先是一愣,继而明白过来。

  确实。

  宫中的宴席,或是要应对宗室、朝臣恭维,吃不了两口就要换上假面,嘘寒问暖。

  或是面对危情,想着如何应对。

  又或是要在宴席之上,看清各派纷争,考虑如何化解。

  孟瑶还是第一次,正儿八经地在宫里吃上一顿饭。

  “若是喜欢,就和怀瑾常来,朕让御膳房给你们准备爱吃的菜肴。”

  孟瑶并未答话,只是敛眸继续用膳。

  皇帝见状,沉默片刻后,继续说:“让你们常来,既是陪朕用膳,也是让朕听听你们所谋之事的进展。”

  “是。”孟瑶应下。

  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孟瑶吃得很香,面前所有餐食都被她一扫而光。

  皇帝眼眸微闪。

  他记得楚墨渊成亲后,来宫中陪他用膳时,也是这样,吃得干干净净。

  他追问原因。

  楚墨渊则笑着说:“边军打仗辛苦,还经常食不果腹,连将领都是一样。儿臣在京中若是浪费,岂能对得起他们?”

  如今想来,这怕是因为孟瑶吧。

  想到这里,皇帝眼眸微闪。

  他放下茶盏:“常宁,你为何……会厌恶朕?”

  孟瑶放下筷子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
  皇帝看着她。

  “从常山大营回京,若非必要,你从不入宫,即便嫁给太子后依然如此,朕岂会感觉不出你的回避?”

  “但朕亦能感受到你的信任,因为你相信朕不会害你,所以毫不犹豫地用完了这顿饭,可朕依然能感觉到你的厌恶。”

  “这……到底是为何?”

  今日留下孟瑶,他是想要一个答案。

  而孟瑶,也明白了。

  她苦笑一声,果然……她的确不会掩饰情绪。

  既然如此,那便不再回避了。

  她抬起头,直面皇帝:“作为太子妃,儿臣敬重父皇。但作为臣子,臣的确不喜一位辨不清公私的皇帝。”

  “您是皇帝,您手中的是大楚的国土,亿万子民站在土地之上,跟随您的脚步,你拥有无上的权利,这就决定了势必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带着目的接近您!重情重义,的确是一个人最好的品质,但您不同,您要擦亮双眸,去认真辨别每一份靠近的真伪。”

  “因为,您若分辨不清,就会有其他人去承担后果……而他们之中,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您,却要为您付出性命。”

  孟瑶继续说:“您对手足满心赤忱,毫无保留的信任端王,信任到他在您的眼皮底下养出十数万私兵都没有思考觉察。您有没有想过,他可以利用这份信任金蝉脱壳意图谋反,那会不会也利用它滥杀无辜,害人性命呢!”

  上一世,她的外祖父、舅舅,以至于整个宋家,都因为端王的私欲,被冠以谋逆之名,惨死刑场。

  她明白,外祖一家的惨死,是端王联合孟家,使用连环计谋陷害所致。

  可那夺命的诏书,是皇帝亲自下令的。

  那是一场被信任包装的屠杀。

  但凡他对端王存有一丝一毫的疑虑,上一世的惨剧也许就不会发生。

  尽管孟瑶已经亲自报仇,并放下了此事。

  但她对皇帝的怨念,始终无法彻底放下。

  所以,今天皇帝既然想要一个答案,那么她就说给他听。

  这一世的惨剧没有发生,所以孟瑶并不打算提及宋家。

  但是……

  当皇帝听完她的话,缓缓起身,跨过御座,走到孟瑶面前。

  “朕曾经……是否伤害过你、或是你的家人?”

  孟瑶没料到他竟敏锐至此。

  她没有说话,但是微讶的神情似乎已经说明一切。

  皇帝没有追问,而是退后一步。

  他审慎地正了正衣冠,理了理袍袖。

  接着面对孟瑶,深深一揖:“若曾有过,朕十分抱歉。”

  孟瑶愣住了。

  她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,等她反应过来,立即起身避开。

  “陛下,不可!这不合规矩。”

  “朕很抱歉,亦很感念……”皇帝直起身,“朕伤过你的家人,你却依然愿意辅佐太子,依然愿意为了大楚的百姓谋划万世之基。孟瑶,你这份大义,当得起朕这一拜。”

  说完,他再次拱手,下拜:“朕多谢你,没有因朕之过,就放弃怀瑾,放弃楚国。”

  孟瑶在常山大营五年,抵御魏军多次进攻。

  只要她愿意,哪怕只有一次微不足道的疏忽。

  就足以让魏军突破边境,撕裂楚国。

  ……

  离宫的马车上,孟瑶有些恍惚地坐着。

  今日的她时而亢奋,时而怅然。

  情绪起伏太快,让她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虚脱感。

  一直到楚墨渊握紧她的手,用掌心传递的温热,唤醒了她。

  她有些怔忪地看着楚墨渊:“父皇留下我单独用膳,是为了……道歉。”

  她就这样,把晚膳时发生的事,都说了出来。

  楚墨渊似乎并不意外。

  父皇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或许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枭雄。

  但他心存美好、时时自省。

  这些年,楚国一直在强敌环伺,世家夺权的环境中。

  可百姓还能安居乐业,朝政稳步向前,父皇其中的付出,他无法想象。

  楚墨渊静静听着孟瑶的诉说,没有打断。

  直到她说完,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,他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那么,阿瑶接受他的道歉了吗?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  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
  果然,孟瑶点了点头。

  “外祖一家的惨死,是因为父皇太过相信端王,也是因为我太过相信孟家。如今端王与孟家尽灭,这是对上一世的祭奠。”

  “而这一世,宋家正在变得越来越好,我为何还要心存固执,纠结过往呢?”

  她说话时,楚墨渊一直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双眸潋滟,不见半点痛苦。

  楚墨渊一把将人抱住。

  他将头垂在她的颈窝。

  真好。

  他的阿瑶,终于真正肯放过她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