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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皇帝彻夜未眠。

  养心殿的灯火熄了又点,点了又灭。

  窗外更鼓声一遍遍敲过,夜色沉沉,一层一层压下来。

  他却始终闭不上眼。

  赵宝珠今日在他面前,提起孟瑶,不止一次。

  那语气里,没有嫉妒,没有攀比,只有一种极清醒的向往。

  “荣安想像太子妃那样……自己去挣。”

  一句话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
  他翻身坐起,披衣下榻,缓步走到窗前。

 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
  让他重新去思考过往。

  先皇后岳婷,是他一生挚爱。

  但她并非世家出身。

  于是朝臣反对,太后冷眼,先帝更是震怒。

  他在先帝门外,跪了一天一夜。

  又受了杖刑才终于求来。

  他终于把她娶了出来。

  后来他登基,她做了皇后。

  他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去疼她、宠她、护她周全,她就能安稳一生。

  如今他才明白。

  他自以为是的付出,也许……本就是错的。

  他给只是庇护,不是力量。

  他把她放在身后,用自己的羽翼遮挡风雨,却从未想过……

  那些没有铠甲的宠爱,终有一天会变成软肋。

  朝堂之上,儋州江氏势力盘根错节。

  后宫之中,太后旧党暗中掣肘,风波不断。

  她没有自己的势力,没有可依仗的家族,没有独当一面的手段。

  她只有他。

  而他以为的深情,在权谋漩涡里,成了最锋利的箭。

  从太后旧党与儋州江氏之间的夹缝里射出。

  射中了……她。

  他猛然闭上眼,想起了常宁。

  即便没有太子相护,她也能凭一人之力扫平所有阻碍。

  如果当年的皇后,也有这样的力量。

  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?

  今日的种种认知,像一把刀,把他多年自以为是的“深情”剖开。

  原来,他给的不是爱。

  是囚笼。

  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。

 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,喘不过气来。

  他俯身撑在桌案上,呼吸急促,心痛得不能自已。

  钟意在外间听见动静,急忙推门而入。

  一见皇帝面色苍白的样子,就知道他定然又因思念先皇后而犯了旧病。

  钟意眼眶也红了,忙命人去请太医。

  殿内一片慌乱。

  而皇帝却闭着眼,低声喃喃:“朕知道错了……”

  ……

  第二日清晨。

  消息传到太子府时,孟瑶正在淳晖院中练剑。

  剑锋破空,寒光凛冽。

  楚墨渊站在廊下,看了许久才开口:“荣安要送驸马尸骨去尹川,。”

  剑势微顿。

  孟瑶收剑入鞘,转身看他:“什么时候?”

  “今日午后。”楚墨渊说完,又将昨日赵宝珠在御前的那番话说了出来。

  孟瑶沉默了一瞬。

  她没想到,赵宝珠居然看穿了陈家的打算。

  这让她有些惊讶……

  陈家准备在长公主热孝期迎娶赵宝珠的消息,她亦有所耳闻。

  她知道这是陈家自保的手段,并不在意。

  这些日子以来,兵部所有庶务她皆了然于胸。

  陈昌明即便倚老卖老也闹不出什么动静。

  陈家在朝堂之上对她和楚墨渊更是构不成半点危险。

  便索性由着他们去了。

  结果陈昌明自保这一局,竟然被破了!

  不囿于儿女私情的赵宝珠,清醒的让人意外。

  而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,一向娇生惯养的她还有那样的决断——回尹川!

  尹川郡虽然算不上穷山恶水,但其繁华程度远远不及京城。

  如今驸马赵珂已经离世多年,族中所剩的都不是血亲。

  她去尹川,怕是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差别。

  但她还是做出了选择。

  并且,她还想要开书院,收女子入学……

  这念头很大胆,孟瑶很喜欢!

  世家女子自然也读书,可读的不过琴棋书画、女则女诫。

  至于天下格局、兵法谋略、治世之道……无人学,更无人敢教。

  若真有书院,能让女子与男子一同学习……

  孟瑶忽然想到某个画面。

  数十年后,楚国的朝堂之上,有女子执笔议政,有女子统兵镇边,有女子执掌一郡。

  那该是何等的美景啊!

  是不是就像裴清舒所说的那个盛世?

 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
  楚墨渊见她两眼放光,于是问道:“阿瑶这是……又想到什么好事了?”

  “我在想清舒……”孟瑶回过头,“她曾说过,世间女子若能成长起来,便顶半边天!我且期待那一日呢。”

  又是裴二!

  楚墨渊的眉心轻轻一跳。

  他走近一步,语气不满:“阿瑶什么时候,能把我说的话也记得这般清楚?”

  酸味有点大。

  孟瑶可不惯他。

  “她有许多振聋发聩之语,你呢?”她哼了声,“你且想想,你说过几句有用的正经话!”

  楚墨渊:……

  他被噎住了。

  他有些气恼:“你且等着!”

  半晌,他眯起眼:“你且等着。”

  孟瑶没当回事,继续低头擦剑。

  可三日后的大朝会中。

  礼部侍郎上奏,请旨在在各州府设女子书院,允民间女子入学读书。

  奏案一出,如水滴落入滚油。

 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
  “荒谬!”

  “自古未闻!”

  “正是,阴阳有别,岂可混同!”

  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此举岂非败坏纲常?”

  “今日设了女子书院,明日是不是就要开女子科考?后日是不是就要入朝与我等一同议政了?”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气得跳脚。

  “有何不可?”礼部侍郎反问,“老大人反应这么大,莫不是担心有才之女入了朝堂,夺了你尸位素餐之地?”

  “放肆!你怎敢这么说老夫?女子尔尔,老夫何惧之有?”

  “老大人既然不惧,那为何不敢让她们读书、科举?入朝?”礼部侍郎冷笑。

  “你……!牝鸡司晨,家之不详,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,操持内务!若她们逾矩,那家事何人来做?”老臣吹胡子瞪眼。

  “你的手脚废了?”楚墨渊突然开口。

  “呃?殿下何出此言?老臣手脚自然完好。”

  “既然完好,那家事你为何不能做?”楚墨渊又问。

  说到这里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  什么礼部侍郎的奏案啊,这分明是太子的意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