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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御书房内,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钟意立在御案旁侍奉,听见赵宝珠的话,心头猛地一跳。

  他很意外。

  他还记得,当初奉旨去凌阳长公主府宣读赐婚圣旨时,这位荣安郡主是何等欢喜。

  那般掩不住的雀跃,分明是对陈熠舟动了真心的。

  也正因如此,陛下才会担心她要守孝三年,婚事生变,原本还打算将陈家召入御前,亲自敲打一番。

  没想到,陈阁老反倒主动请旨,提出要在热孝之期迎娶。

  陈家的态度,皇帝十分满意。

  便在凌阳长公主安葬后,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荣安郡主。

  本以为能够以此来缓解赵宝珠丧母之痛、

  可眼下……

  怎么会出现这种局面?

  皇帝蹙眉:“荣安这是何意?你难道对陈熠舟无意?”

  赵宝珠抬起头,迎上皇帝不解的目光。

  她瘦了许多,脸色苍白,眉眼间尽是疲惫。

  可那双眼睛,却前所未有地清醒、坚定。

  “荣安不想嫁入陈家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请陛下……请舅舅准允。”

  陈家的迎娶之心,她已经知道。

  十日前,陈晚音随母亲前来吊唁时,曾私下对她说,陈家已在筹备迎娶之事。

  “嫁给我们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,郡主……你终于得偿所愿了!”

  说话时,陈晚音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,嘴角勾起。

  赵宝珠很意外。

  嫁给陈熠舟,是她做梦都想的事。

  但她知道陈熠舟不喜欢自己,她本以为陈家会借此机会推脱婚事直到此事作罢。

 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要提前迎娶!

  她抬起头,兴奋的神情在撞上陈晚音和陈夫人的表情后,僵住了。

  陈晚音在等着她的反应。

  等她露出惊喜、感激、受宠若惊的神情。

  等着她对陈家感激涕零。

  那一瞬,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自幼相伴的手帕交,陌生得可怕。

  而陈夫人,则站在陈晚音身后,虽着素服,神情却掩不住居高临下。

  那不是长辈的怜惜,而是审视。

  一种上位者不屑的审视。

  她们的样子,分明是在施舍。

  而陈家,也是。

  可是……为什么呢?陈家明明看不上她,为什么还要迎她入府?

  她跪在灵堂里,守着母亲的灵柩。

  灵堂很冷。

  却让她一点一点,清醒过来。

  她赵宝珠,纵然是长公主之女,也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般高高在上。

  在旁人眼中,她不过是个工具。

  从前,孟柔费尽心思,借端王妃的关系与她结交,对她百般讨好。

  为的,不过是借她“县主”的身份,抬高自己,好去争抢孟瑶的未婚夫闵晤。

  而陈阁老,之所以为她请封郡主,也并非是真心敬重。

  不过是想借她之名,引着母亲去与孟瑶为难,好让陈家坐收渔利。

  至于那些自幼陪在她身边的手帕交们……

  哪一个,不是仗着她的身份,为自己谋好处?

  一个半月前,母亲在生辰宴上出了丑。

  皇帝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明白——凌阳长公主失势了!

  于是,这一个多月来。

  没有一个自诩亲密的手帕交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而如今,皇帝借着治丧一事,明言仍看重长公主府,愿意为她这个外甥女撑腰。

  陈家,便出现了。

  她忽然懂了。

  他们来求娶的,从来不是她这个人。

  而是她身后能带来的权势与利益。

  她是皇帝的亲外甥女,是储君唯一的表妹。

  只要她在,陈家便能稳稳立足朝堂。

  她依旧只是个工具。

  她的确心悦陈熠舟。

  可这样的婚姻,又能给她带来什么?

  一辈子,被摆在合适的位置上,供人利用吗?

  不,不行!

  这十天,她想清楚了所有。

  于是,她抬头,看着御座上的皇帝,声音坚定:“舅舅,荣安想做一个,不被任何利益牵扯的普通人。即便此生再也遇不到真爱之人,也不愿成为成全他人野心的工具。”

  皇帝有些惊讶。

  陈阁老前来请旨时,他就知道对方的心思。

  但只要他们能善待赵宝珠,他愿意成全他们的野心。

  虽然楚凌荷违逆人伦,但赵宝珠却是他唯一的外甥女。

  亦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,是他亲手抱过的孩子。

  陈昌明所求的不过是内阁之位。

  如今,六部之事太子已尽在掌握,一个内阁的虚位给他就是。

  至于陈氏的其他人……

  他会看在荣安的面子上,给陈熠舟一个官职。

  其余之人,有能力者他亦不会打压。

  可没想到赵宝珠却为这个原因而拒婚。

  他笑着安抚:“荣安放心,朕会护着你,你的太子表哥亦会护着你,你在陈家尽可安心。”

  “荣安知道舅舅和表哥疼我,但是……”赵宝珠轻轻摇头,“荣安不想,一辈子活在你们的庇护之下。荣安想要亲自去挣自己的尊严……就像太子妃那样。”

  说话时,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
  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激动。

  当她跪在母亲灵柩前,为未来惶惶不安时。

  她看见了前来吊唁的太子妃——孟瑶。

  她一人前来,没有簇拥。

  但她离开时,身旁跟着许多同样前来吊唁的朝臣。

  他们之中,有人借机向孟瑶介绍自己的职务。

  有人替族中子嗣谋求一个兵部的官职。

  她离去的背影,被众人团团围住。

  但赵宝珠却看得异常清晰。

  而那些让她不解的往事,也瞬间变得明晰了。

  她初见孟瑶时,受了孟柔的挑唆,有意为难孟瑶。

  可孟瑶是怎么应对的?

  她根本不在意她们的纠缠和刁难,轻飘飘的几句话,就让所有人向她跪下行礼。

  连自己这个县主也要下跪。

  因为,孟瑶凭军功挣来了郡主之位。

  而之后呢……她在花朝节当众责打陈晚音。

 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,因为她武艺超群,无人是她的对手。

  孟瑶南征北战。

  不管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如何刁难,她都没有放在心上。

  过去,赵宝珠以为她是在强撑。

  可直到那日她才看清,孟瑶是真的不在乎。

  因为那些是非与算计,根本伤不到她分毫。

  她手中握着的,是她自己挣来的权利。

  既然孟瑶可以,她为什么就不能呢?

  她为什么只能躲在皇帝的庇护之下,做一个被陈家利用的工具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