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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月十五。

  晨雾尚未散尽,京城的城门已然大开。

  魏国使团的车驾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。

  旌旗猎猎,旗面上绣着魏国王纹,在晨光中翻卷起伏。

  马蹄急切,尘土飞扬。

  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扬气势,不像来朝,更像是前来巡视。

  鸿胪寺长史,官居正三品寺卿之职的崔灏立于城门前。

  他一身绛色官袍,衣摆被晨风微微掀起,腰封整齐,冠冕端正。

  身后只跟着数名属官,皆按品阶站得笔直。

  礼部那边,仅派了一名侍郎、两名郎中随行。

  内务府,也只是遣了两位长史前来。

  这样的阵仗,谈不上失礼,却也绝不隆重。

  这是楚墨渊有意为之。

  但在魏国三皇子魏哲安眼中,这便是赤裸裸的怠慢。

  他的车驾在最前方。

  车辕雕着兽纹,鎏金包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
  车门掀起时,先露出的是一角厚重的锦帘,内里铺着深色兽毯,车厢宽敞,案几、软榻一应俱全,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只鎏银小炉,淡淡香气溢出。

  魏哲安懒散的坐在正中。

  他身上的衣料华贵至极,深色锦袍上以金线绣着暗纹云龙,抬手之间,金线随光而动,仿佛一身流光。

  即便坐着不动,晨风掠过,也显得耀眼夺目。

  可与这一身富贵截然不同的,是他那双眼。

  阴鸷、锐利,带着蔑视的冷漠与傲慢。

 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前来接驾的崔灏等人身上。

  他虽非魏国太子,但也是魏帝最受宠的皇子之一。

  此番造访,还是踏入手下败将的国都。

  怎么能容许这般慢待?

  他冷笑出声:“怎么,楚国是没人了吗?”

  他目光扫过崔灏身后的队伍,语气讥讽:“本皇子率魏国使团入京,迎接的,就只有你们这几个人?”

  崔灏早已料到这一出。

  他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:“三皇子殿下远道而来,楚国自当以礼相待。迎接使团,本就属鸿胪寺与礼部之职,今日安排,并无不妥。”

  “并无不妥?”魏哲安冷哼一声,“楚墨渊呢?他怎么不来?”

  崔灏神色未变:“太子殿下身份贵重,若是魏国太子亲临,我朝太子殿下,自会出城相迎。”

  空气骤然一紧。

  魏哲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你的意思,是说本宫不配让那囚徒前来?”

  楚墨渊在魏国做了六年质子,不是囚徒是什么?

  魏哲安说的轻狂狠厉,崔灏身后的官员无不怒目而视。

  但崔灏却不徐不疾:“下官不敢,下官乃鸿胪寺卿,一切以外交规制办事……”

  “啪——!”

  话音未落,一道鞭影骤然落下。

  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。

  不知何时,魏哲安已经站在车架之上,从侍卫手中夺过马鞭,狠狠甩在崔灏面前。

  只差毫厘便要抽在人的身上。

  随行官员皆是一惊。

  崔灏却面不改色,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:

  “楚、魏、吴皆属礼仪之邦,三国曾共立盟约,彼此外交,遵循对等之礼。魏国三皇子前来,本就无需我朝太子出面。今日迎接殿下的,除了鸿胪寺之外,还有礼部和内务府长史,已属顶级规格,不知殿下还有何不满之处?”

  “好一张巧嘴!”魏哲安冷笑,“小小楚国,也敢自称一国之邦?若惹怒了本宫,魏国铁骑片刻便可踏平你楚国皇城!”

  崔灏直视着他,声音清晰:“本官不知魏国铁骑如何威风,只知我朝建国七十二年,魏国人从未踏入我楚国一寸疆土。”

  他迎着魏哲鸣阴鸷的目光,继续说:“况且两国邦交往来,三殿下若只因迎接一事便要宣战,未免失了使臣气度。”

  “你——!”魏哲安勃然大怒:“你是在教本宫做事?”

  气氛一时僵住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太子府内。

  闵翔宇正与楚墨渊议事,桌案上摊着多份文书,是这几日来各部递交的要务。

  阿福快步而入,低声将城门外的情形禀了。

  他如今受内务府指派,做了太子府的内务总管。

  闵翔宇听完,眉头紧锁:“在我都城门口羞辱鸿胪寺卿,这魏国三皇子也未免太嚣张了。”

  说完,他看向楚墨渊:“殿下可有安排?若任由他继续下去,恐怕对崔大人不利。”

  魏哲安前几年身受魏帝宠爱时,曾当街打死了一位三品官员。

  如今魏帝虽然新宠齐嫔所出之子,但对魏哲安也还是多有包容。

  按照他的性子,不是没可能对崔灏动手。

  就算不打死,在城门口打伤我鸿胪寺卿,也一样会让楚国颜面扫地。

  但楚墨渊却只是随意翻了一页手中的奏折,语气平稳:“不必。”

  “殿下……”闵翔宇还想再劝。

  “放心。”楚墨渊淡声道,“崔灏不会有事。魏国使团里,自然有明白人。”

  闵翔宇一愣,见太子神色笃定,心中稍安。

  况且,他眼下也确实分身乏术。

  裴寅初一案,尽管皇帝已有定论。

  言及此事是其一人所为,东越裴氏其他人均不知情。

  又在赐死之前,下旨将其逐出裴氏宗族。

  因而其与魏国人勾连之事,并没有牵连到裴阁老。

  但裴寅初毕竟是裴阁老悉心培养多年的嫡子,不管是囿于亲情还是碍于面子,裴阁老到底还是大病了一场。

  再无力处理政务。

  而另一位阁老陈昌明也已经失了圣心,因而内阁中事,多半便落在了他闵翔宇一人身上。

  既然太子无意插手,他索性收敛心神,继续议事。

  ……

  城门外的僵持,已持续良久。

  魏国随行官员皆不敢贸然开口。

  就在这时,使团中一名男子缓步上前。

  他身着浅青色官服,与旁人并无不同,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。

  更让人惊艳的是他的相貌。

  深眉高鼻自不必说,那一双眼尤为夺目。

  明亮之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人时似乎总带着温暖。

  腰间悬着温润玉佩,行走间轻轻晃动,更显得人不徐不疾,张弛有度。

  他登上车架,在魏哲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  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
  只见魏哲安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收敛,最终深吸一口气,冷冷道:“小小鸿胪寺卿,还不值得本宫动怒!来人,起驾,进城!”

  说罢,甩袖转身,重新回到车内。

  那男子却仍站在车架上,转头看向崔灏,微微一笑:“寺卿大人,劳烦带路。”

  事情终于解决,崔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,他抬手示意:“请——”

  ……

  楚墨渊虽然没有出城迎接。

  但孟瑶却是派了青鸾在暗中跟着崔灏一行人。

  待魏国使团的队伍重新出发,青鸾便赶紧回来,将所见所闻一一禀给孟瑶。

  孟瑶听完,对那个劝说魏哲安的官员起了好奇:“那人是谁?”

  “他不曾自报身份,但衣着普通,像是一个品级不高的随行官员。”青鸾说。

  “低品官员,竟能劝动魏哲安?”

  青鸾也觉得不可能,她想了想:“也许……是因为那人长得好?”

  孟瑶:……??

  青鸾认真道:“他是真的好看。奴婢见过的人里,也就太子殿下和表少爷,能与他一较高下了。”

  孟瑶:“……如此说来,那的确长得不错。”

  衣着普通,疑似地位不高。

  但却一下子就能说服嚣张跋扈的魏哲安……

  孟瑶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