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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安抚好了青芜。

  也做出了决定。

  孟瑶从冷宫出来时,日头已近傍晚。

  她站在宫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凉的宫墙,长久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重物,终于落了地。

  “后续的安排都交给你了。”她对身后的路辛道。

  “是。”路辛慎重应答。

  孟瑶出宫后,又绕道去了一趟京安堂。

  既然已经答应让青芜“假死脱身”,那就意味着,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,太医院的人便不能再插手她的身体状况。

  那满身的陈年旧伤,需要阿紫接手。

  京安堂内药香浓郁,窗下的铜炉里咕嘟咕嘟熬着汤药。

  阿紫正低头分拣药材,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看,先是一愣,随即放下手里的秤砣,快步迎了上来。

  “郡主怎么亲自跑这一趟?”昨夜宫中之事,阿紫也参与不少,她自是知道其中蕴藏了多少艰险。

  “您若是有吩咐,让刘护卫来传属下就是。”阿紫说。

  孟瑶笑了笑,没有多解释,只低声将青芜的情况一一说明。

  她带来了青芜的脉案,说得极快,却条理分明,连多处暗疾都未曾漏下。

  阿紫越听,神色越凝重,最后叹了口气:“魏国人真是心狠手辣,竟能把人祸害成这样……”

  她看着孟瑶,保证道:“郡主放心!属下会好好照顾青芜姑娘,至少,不再会让病痛继续折磨她。”

  孟瑶自然信得过她。

  等回到皇长子府,天色已经擦黑。

  暮色里,府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起。

  她刚下马,琳琅便迎了上来:“裴二小姐来了,已经在前厅等了近一个时辰。”

  孟瑶把马鞭递给她,提着裙摆跨过门槛。

  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。

  前厅里,裴清舒眉头深锁。

  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,她却一口未动,只在厅中来回踱步。

  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。

  只见一朵红云向自己飘来……

 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:“昨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她一把抓住孟瑶的手腕,握得极紧:“裴……我那个爹,他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  她昨夜在宴席上,听着裴寅初当众一句一句攻讦楚墨渊时。

  那种感觉,说不出的熟悉。

  按照她在现代博览群书、又在楚国写了那么多话本戏剧的经验来看……

  裴寅初分明是就是一个即将变态的反派。

  随着剧情发展,反派一般会短暂猖獗一段时间,蒙蔽众人,打压正派,甚至还有可能获得部分胜利……

  于是,她开始为孟瑶和楚墨渊担心。

  可没想到,结果竟然当场反转。

  若不是她还记得自己姓裴,她怕是当场就要鼓掌。

  可等她和祖父被福公公带进厢房,窗外禁军森然、刀戟林立的那一刻,她才彻底清醒过来。

  她也是局中之人。

  而这一局,连接着的……是生死。

  见惯了大风大浪,位居内阁首辅的祖父,彻夜未睡。

  而她守在榻前,听他一遍遍推演最坏的结果。

  被裴寅初一人拖累的全族。

  其中不罚清贫之人,他们一辈子没有离开东越。

  这次却要一并赴死。

  祖父骂了裴寅初整整半宿。

  骂他狼子野心,骂他自毁门楣。

  天亮时,门被推开。

  福公公笑着站在门口:“奴婢来接裴阁老与裴二小姐。”

  裴清舒搀扶着祖父,跨出厢房的门槛。

  不知何时,那森严的禁军早已不在。

  福公公引着他们去了天牢。

  在那间特殊的囚室里,他们亲耳听见了裴寅初的供述。

  祖父老泪纵横。

  他为自己养育出这样的儿子而羞耻。

  也为这个儿子即将面临的结局而心痛。

  祖父失魂落魄地走出天牢。

  门外停着肩舆。

  那是皇长子的表态——尽管裴寅初罪不容诛,裴氏其他族人不会被牵连。

  虽然知道了结果,但她更想知道原因。

  她一定要听孟瑶亲口说清楚。

  “别急。”孟瑶反手握住她,指尖温暖,“即便你不来,我今日也会去裴府找你。”

  她没有卖关子,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件一件讲清楚。

  从最初的怀疑,到对裴府内务的试探,再到昨夜的收网。

  裴清舒听得呆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
  好半晌,她才回过神来,喃喃道:“所以……你让青鸾跟着我,说是教我防身,实际上,是为了防着我爹?避免他对我和祖父下毒手?”

  孟瑶点头:“也是为了确认裴府是否真的藏有密道。”

  “你也太聪明了吧!”裴清舒脱口而出,“这么多隐秘之事,你竟然一层一层全想到了。”

  “你不怪我?”孟瑶看着她,“若不是利用了这个机会,我们很难这么快找到破绽。”

  裴清舒却摇了摇头,神情罕见地冷静下来:“怪你做什么?他挖那条密道整整十年,甚至还因此害死了枕边人,他早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
  她低声道:“若我没有记错,十年前祖父才刚刚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,而他自己则依靠父荫谋了个六品执事的差事。那时江氏当权,横行前朝后宫,可他却敢与柔妃暗中牵扯,可见他野心之大!”

  她握住孟瑶的手,面色诚恳:“这样的人,若是在紧要关头发现事情败露,一定会杀我和祖父灭口。”

  孟瑶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
  她一直担心,裴寅初的事,会在她与裴清舒之间留下裂痕。

  如今看来,并不会。

 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。

  厅外天色渐暗,烛火被点起。

  裴清舒忽然停住话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这件事……你表兄知道吗?”

  孟瑶一愣:“为何这么问?”

  “今早出宫时,我看见宋公子站在宫门外,像是在担心你。”裴清舒说。

  “担心我?”孟瑶更奇怪了,“不应该啊。昨夜我特意让刘念去了宋家,把宫里的情况告知他,让他不必担心。”

  “这样吗?他既然早就知道,又何必一早守在宫外?”裴清舒托着下巴,目光中带着疑惑。

  孟瑶想起昨夜交代的事,脑中灵光闪过。

  她看着裴清舒:

  “昨夜去传信时,刘念告知他,你和裴阁老被留在了宫中。”

  “有没有可能,他并不是在等我,而是……在担心你?”

  “啊?”裴清舒愣住了。

  双颊不由自主地染上绯红,她摆手否认:“不、不至于吧?他担心我做……做什么?”

  可脑海里,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晨那一幕——

  她扶着祖父下了肩舆,一转头就迎上宋岫白清俊的双眸。

  他缓缓向自己走来。

  微微颔首向她示意,然后擦肩而过。

  路过时,他好像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