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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个叫青芜的魏国女子,当然没有死。

  就在她额角即将触到柱子的瞬间,一道人影疾掠而出,袖袍翻飞,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臂。

  是个家仆打扮的男子。

  收势太急,力道未卸干净,青芜被拽得身形一偏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紧接着,那人快步上前,将她牢牢按住,生怕她再有异动。

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到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
  裴寅初迅速起身,拱手向皇帝解释:“启禀陛下,今日是皇长子殿下的生辰宴,臣不忍殿中见血,情急之下,才擅自命家仆出手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
  皇帝看了眼地上的青芜,神色淡然,不辨喜恶:“无妨,你做得对。”

  孟瑶却已然认出了那名“家仆”。

  是她当初在怜月阁中见过的,裴寅初身边的暗卫。

  她唇角微扬,目光落在裴寅初身上,语气温和:“裴大人这个家仆,身手倒是利落。”

  裴寅初迎上她含笑的目光,不急不缓地回答:“裴某常年在外办差,身边总得备着一两名身手得力之人,以防不测。方才臣的坐席离得最近,又一时情急,未及细想,才命他出手了。”

  他略一停顿:“若有不妥之处,还请皇长妃见谅。”

  “怪罪”两个字,不该用在眼下的场合中。

  他这么说,分明是在暗示:孟瑶为了争宠,想让青芜去死!

  孟瑶自然听出来了。

  她轻笑道:“裴大人救人心切,何罪之有。即便大人不出手,青芜姑娘,今日也死不了。”

  裴寅初眉梢微动:“皇长妃此言何意?”

  “青芜姑娘在魏国皇庭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多少上位者的手段,又揣摩过多少人的心思。她会不知道,自己此行被带来楚国,是为了什么?若她真一心求死,从魏国到楚都,这一路上,她该有几十种、上百种自尽的方法,又何必非要死在这里?”

  孟瑶的话,让青芜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一般。

 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她的确无法解释。

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摇摇欲坠,看起来可怜至极。

  坐在一旁的魏昭华,微微眯起眼。

  她显然没料到,孟瑶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。

  她讥讽道:“皇长妃的意思,是她连临死前见旧主的权利都没有?你们楚国人还真是冷血的很呢。”

  “五公主说错了!”楚墨渊冷冷开口,“青芜姑娘当年是奉魏帝之命照顾本宫,她的旧主是魏帝。这些年,她又一直在五公主身边伺候……她的旧主和新主皆是魏国人,与本宫有什么关系?与楚国人又有什么关系?”

  楚墨渊的话说得没错,但近乎无情。

  青芜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。

  她显然没想到,楚墨渊会如此决绝。

  她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意,想要唤起他心中的愧疚:

  “殿下!奴婢……奴婢是青芜啊!当年若不是奴婢,您、您早就死了。”

  “那本宫也是死得其所。”楚墨渊看着她,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屑,“本宫去魏国为质之时,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。”

  “殿下……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样无情……”青芜喃喃开口,“你怎么对得起我……”

 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
  头一点点垂下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靠着被人钳制才没有瘫倒在地。

  魏昭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眼中尽是不耐。

  “真是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
  一主一仆。

  一个恼恨,一个绝望。

  这一幕,却让坐在对面的裴寅初,双眼放光。

  时机到了!

  楚墨渊对青芜这般无情。

  彻底断绝了魏国人准备潜伏到楚墨渊身边的心思!

  这一下,她们没得选了!

 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魏昭华。

  而她,仿佛懂了裴寅初的意思,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。

  裴寅初笑了,他唇角微扬—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!

  他抬手,微微示意:可以了。

  那名一直低眉顺眼、看似木讷的裴府“家仆”,扣在青芜肩上的手,微微一紧。

  一张颜色发旧的布帛,从青芜身上滑落。

  布帛轻薄,被殿中气流一带,缓缓飘起,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坐席旁。

  有人下意识弯腰捡起。

  只一眼。

  脸色骤变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有人好奇。

  皇帝的目光掠过,语气不急不缓:“阿福,你去看看。”

  阿福快步上前,从那人手中接过布帛。

  几眼看过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  皇帝冷冷开口:“念来听听。”

  “陛、陛下……”阿福下意识想上前呈递。

  “就在那儿念。”皇帝打断了他。

  阿福额角沁出冷汗:“这……这似乎是皇长子殿下八年前的手书。上面所记是我军实力部署,以及楚、吴、魏三境交界处的兵力布防。”

  他的声音发抖。

  他不相信,但上面的署名和日期,却又历历在目。

  整个洪武殿哗然四起。

  唯有御座之上的皇帝,神色不变。

  他安静地听完,又缓缓抬手:“雍王叔、陈阁老,你们一个熟悉边境布防,一个统领兵部,你们一起去看看。”

  雍王心头一沉。

  他没想到今日会有这般局面,但此局已定,容不得他不动。

  他三步并做一步,匆匆上前。

  阁老陈昌明紧随其后。

  他们各执一边,认真查看。

  雍王声音艰涩:“这、这的确是八年前的边境兵力安置。”

  陈阁老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……这不像是手书,更像是一份供词。”

  所有的人都懵了。

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  裴寅初站起身来:“难道,当年殿下刚到魏国,就将楚国的兵力部署全部招供了出来?”

  楚墨渊笑笑:“仅凭一封帛书,裴大人的猜想也太离谱了吧?这种伪造的手段,也太低劣了。八年前本宫只有十二岁,怎么会对我楚国的兵力部署记得这么清楚?”

  “若是旁人,的确不可能,但您可是有过目不忘之能的皇长子殿下啊!”裴寅初言辞凿凿,“去魏国为质九死一生,皇长子殿下为了求生提前做足准备,这不是没有可能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