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阳长公主退下了。

  但皇帝尚在,宴席自然不能散。

  其实此刻,皇帝心中已生疲意。

  方才长公主当众失仪,几乎将皇家颜面踩入尘埃,可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妹。

  若他此时拂袖而走,宾客随之散席,那今晚失去的体面就再也无法弥补。

  皇帝这一番强撑,众人都看得明白。

  连孟瑶都生出几分感慨——

  无论是当年为端王所做的一切,还是如今对凌阳长公主的维护,他都已将兄长之情做到极致。

  若不是幼年伤痕太深,他们本可以成为世人艳羡的皇室兄妹。

  只可惜,孽根早埋,心性已歪,再难回正。

  席间敬酒声起起落落。

  原本坐在下首的赵宝珠缓缓抬眸。

  自从凌阳长公主狼狈退席后,她心口便像被鼓槌敲着似的,不安得厉害。

  她越发确信……这个孟瑶,果真邪门,针对她的算计,从来没有成功过。

  其中包括她自己。

  ……但今晚,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

  她不由抬眸,看向对面坐着的陈家大夫人与陈晚音。

  她倾慕陈熠舟多年,若非如此,也不会与陈晚音交好。

  如今这桩婚事落在自己头上,看似天赐良缘。

  只要今晚事成,她能替母亲出恶气,还能稳固已经到手的尊贵身份。

  一旦孟瑶“丑事败露”,定然是要被褫夺封号的。

  那她就成了楚国唯一的郡主。

  可若是失败……

 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。

  随侍宫女在她身侧轻声提醒第二遍:“郡主……长公主吩咐,郡主今晚不可多饮。”

  这是在……催她动手了。

  赵宝珠指尖收紧,压下心口震动,抬手饮尽杯中酒,轻声:“知道了。”

  接着,她上前盈盈一礼:“皇舅舅,珠儿想出去散散酒意,也去趟枫亭居,看看母亲是否需要帮忙。”

  皇帝点头:“去吧。”

  她经过孟瑶席位时,身形微晃。

  尽管她很快稳住,可仍将长颈酒樽撞翻,酒水毫不意外的泼洒在孟瑶身上。

  随侍宫女立刻上前赔罪:“郡主醉酒,还望皇长妃见谅。”

  众人都以为荣安郡主赵宝珠这是受母亲牵连、心态失衡,借酒浇愁。

  连雍王世子妃都忍不住低叹一声——

  做母亲的,最怕便是自己失了体面,连累孩子。

  孟瑶没有回应。

  她抬眸,静静地看着赵宝珠。

  仿佛已看透她所有心思。

  赵宝珠心口一紧——下一步她该说什么?才能不让孟瑶起疑。

  在她万般纠结时,孟瑶却嘴角含笑的站起身来。

  她眼看赵宝珠,语调平静:

  “无碍,我正好也需更衣。”

  一旁立刻有宫女上前,带领孟瑶向外走去。

  紫鸢要跟上,被孟瑶摆手阻止。

  赵宝珠心中狂跳!

  太顺利了。

  正厅中连续离开两人,皇帝看了钟意一眼。

  钟意立即会意,告知众人若有要更衣者可自行前去

  不**人受不了厅中略显压抑的氛围,纷纷离席。

  只剩一些官员,借机再向皇帝敬酒。

  毕竟,能如今日这般与皇帝同饮的机会,可不多。

  孟瑶跟着宫女一路前行,进了内院。

  走到僻静处,孟瑶忽然停下。

  “你要带我去哪?”她语声温淡,但锋芒毕现。

  褪去柔和的伪装,那沉冷的杀意再也藏不住了。

  宫女瞬间有些腿软:“皇长妃不是要更衣……奴婢……带您去厢房……”

  孟瑶轻笑:“可是有男客的那一间?”

  宫女面色瞬间煞白:“皇、皇长妃在说什么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听不懂……”

  “听不听得懂,无所谓。”孟瑶缓慢逼近,“只看你,要不要活。”

  面对面的威压之下,宫女禁不住颤抖。

  而孟瑶步步紧逼的同时,她的身边忽然多出一名婢女。

  来人,是青鸾。

  方才大厅乱做一团时,她悄然离开,奉孟瑶之命去寻找宋岫白。

  此刻回来,足以说明……

  “郡主,属下已探知表少爷所在之处。”青鸾说。

  孟瑶点了点头,再次看向领路宫女:“我可以不给你选择,即便这里是长公主府,我亦可以悄无声息的杀了你。”

  她笑笑:“并且,我杀人不会只杀一人。你的家人,还有你的心上人……那个侍卫,我都不介意送他们一程。”

  宫女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  孟瑶说:“你身上染了苍术的气味,这是侍卫为了掩盖血腥气常佩之物,猜出他的身份,对我而言易如反掌。”

  她的话音未落,宫女扑通跪倒:“奴婢要活!求皇长妃饶命!”

  “那就看看,你有没有活命的本事了。”孟瑶冷冷的看着她。

  “奴婢有!奴婢有!困住宋公子的那间厢房……有机关!”

  ……

  这间设了机关的厢房中,是凌阳长公主为孟瑶预备的陷阱。

  而宋岫白一踏入其中,便已明白自己成了局中棋子。

  他并非不谨慎,而是静下心后方知,早在半个月前,长公主就已经针对他布下此局。

  宋家新晋为皇商,根基尚浅,为了避免其他商家的打压,不得不额外帮内务府办些差事。

  就比如这次。

  内务府让他们的商船北上时,携带一批水产。

  而水产最易变质,运到后需尽快交割。

  因而货物一到港,他便迅速将其运送入宫,并随身携带账册,供内务府主事收录入库。

  可接管此事的官员却说,主事大人今日不在宫内,无法提供回执。

  没有回执,则没有完成交割,这水产即便是烂在了内务府,也是他的责任。

  官员见状,提出可以带他前去寻找主事大人。

  没想到,这一路找来,便到了崇阳大街。

  到了此时,宋岫白才知自己已经落入圈套。

  想走,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幸好他并非一个人,暗卫沿路跟随,此刻收到了他的暗示,悄然离开。

  他被领入长公主府,路过前厅时,他远远瞧见了那日在八角楼见过的裴清舒。

  他制造出一番动静,惊动了裴清舒。

  虽然他与裴清舒距离尚远,无法传递消息。

  但他明白,裴清舒会把此刻所见告知瑶儿。

  而瑶儿一旦知道他落入长公主府,便能猜出长公主的图谋。

  接下来的事,只能相机而动。

  他被领进厢房,官员让他在此稍候,他去请主事大人前来。

  官员一走,宋岫白便想起身离开。

  但厢房门窗皆已锁死,从内部无法打开。

  后宅斗争的手段,宋岫白多有耳闻。

  他立刻将房中香炉尽数灭掉。

  桌上的茶水与糕点,他更是碰都不碰。

 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,恐怕都不干净。

  若他不慎中了药,瑶儿再被人引来,同他关在一处……

 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,她也无法再留在皇长子府。

  而他,便成了长公主刺向瑶儿的那一把刀!

  他想,若局势真走到不可挽回之地。

  他会先一步自尽。

  决不能给长公主留下任何可乘之机!

  拿定主意后,他坐在桌旁。

  背脊挺得笔直。

  接着,就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