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舒面颊绯红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  婢女乔茵急忙提着裙摆追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,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。

  孟瑶倚在廊檐下,看着那抹慌乱的背影渐渐隐入暮色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  那笑意,从眼底溢出,一直漫到唇角。

  她好像很久没这样畅快过了。

  那一点笑意,像破冰的春水,融化了她连日来的阴郁。

  她是真心希望裴清舒能和表兄在一起。

  裴清舒是个有趣的人。

  她的出现,也许会让宋岫白的生活,泛起几分涟漪。

  孟瑶被困在上一世太久。

  那十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,仿佛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
  孟氏覆灭后,她的愧疚并没有立刻消散。

  她始终觉得,欠宋岫白太多。

  上一世,她欠他一条命。

  这一世,她又辜负了他的心意。

  她并不觉得宋岫白对自己有深厚的男女之情。

  前世,母亲去世前是她与外祖家关系最融洽的时候。

  但那时,她才四岁,而表兄也不过七岁。

  这么小的孩子之间,怎么会有儿女私情。

  之后,母亲去世。

  她在孟怀一和吴莲的刻意诱导下,对外祖家越来越恶劣。

  这样的她,留给表兄的印象,怕是只剩下不孝、骄纵吧?

  只是宋家并没有因她的不孝和骄纵而放弃她,宋岫白还是来救她了。

  而重生归来后,她虽然获得了外祖家的谅解。

  但她和宋岫白之间,所谋之事亦是为了查出埋藏在宋家的暗线,以及……复仇。

  她很难相信这种情形之下,表兄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。

  更何况,他每次表明心迹,无一不是为了给她解围。

  但即便如此,表兄为她所付出的,她亦无法偿还。

  她比谁都希望表兄幸福。

  她向……宋岫白那样的人,需要的,是一个明亮坦荡的人。

  裴清舒正是这样。

  她热情、主动,嫉恶如仇。

  她受裴阁老的教养,为人正直,明别是非。

  她身上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,与这个世道不同的智慧和理念。

  有时,她单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子。

  但有时,却又像谜一般,带着许多奇思妙想。

 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表兄与裴清舒相见的场景。

  两年前的一次邂逅,也许就是两人美好的开始。

  那一幕,大概会很有趣。

  想到这,她吩咐:“琳琅,去和殿下说一声,明日我要出府。”

  这是她与楚墨渊的约定。

  哪怕只是出门半日,也要互相告知。

  眼下从尹川郡的人还没回来,要随时防备长公主突然动手。

  琳琅迟疑了一下,小声道:“方才……殿下来过。”

  “嗯?”孟瑶一愣。

  “方才郡主与裴二小姐在房中聊天时,殿下到了琅玕\居。只在院里站了片刻就走了,还让奴婢们别告诉您他来过。”

  孟瑶疑惑。

  真是奇怪。

  今**竟然没有想方设法赶走裴清舒,倒是他自己先避开了?

  她喊住琳琅:“罢了,我亲自去淳晖院一趟。”

  ……

  夜风带着寒意,淳晖院中火光明灭。

  楚墨渊一袭玄衣,正舞着长枪。

  枪影破风,呼啸如龙。

  劲风所过,树上碎雪簌簌而下,落地成花。

  孟瑶怔了怔。

  她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。

  光影映在他侧脸上,像一把藏锋太久的利刃,终于露出寒光。

  她忽然有点手痒。

  抄起架上的另一柄长枪,抬脚一踏,身影已掠入场中。

  “我来请教一二。”

  话音未落,长枪已出。

  “阿瑶?”楚墨渊挑眉,嘴角微勾,但手上动作半点不敢懈怠。

  院外,路乙提着文书匆匆赶来,刚踏进门就被路甲一把拦住。

  “嘘——郡主在里面。”

  “郡主?”路乙一听,双眼放光。

  难得郡主能如此主动一次,他向院内探头,想要看一看主子们相处的场景——

  然后,他就呆住了。

  黑夜之下,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缠斗。

  长枪交击,火星迸溅。

  路乙:“就这?”

  他第一次见到新婚夫妻月下相处,不是你我侬我海誓山盟,而是你来我往刀枪棍棒!

  路甲不懂他的心思,他正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“郡主身手是真不错,她这种打法,时间久了,咱们殿下兴许还真不是她的对手。”

  孟瑶的枪法,是战场上实践出来,不花哨,招招狠辣。

  而楚墨渊,他的长处是刀剑,枪法比起一般将士并不弱,但却不如孟瑶,若不是他以内力控制身法,只怕五十招内便要落败。

  路乙在一旁惆怅道:

  “人家夫妻过招是为了情趣,咱们这院子里,是为了比武……”

  “人家打着打着就抱到了一起,咱们这……怕是得受伤!”

  五十招过后,二人仍是旗鼓相当。

  直到夜色沉沉,月上枝头,孟瑶才收了手。

  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脸颊被夜风一吹,红艳欲滴。

  “好久没这么痛快了。”她弯起眉眼,笑意潋滟,“多谢殿下相陪。”

  楚墨渊见她笑容真切,心口一热:“阿瑶果然厉害。再多十招,我便要认输了。”

  “殿下不擅用枪,能这般已是极好。再加上若非殿下教我修习内力,我的体力也难以支撑到现在。”孟瑶笑着擦汗,眼中闪过狡黠,“下次咱们比剑,殿下可不要让着我。”

  见孟瑶主动邀约,楚墨渊笑意更甚。

  不能你侬我侬又如何?

  能与阿瑶势均力敌的过招,可是旁人万万享受不到的意趣!

  楚墨渊低笑:“不如就明日比剑?”

  孟瑶摇头:“明日不行,我要去找表兄。”

  楚墨渊脸上笑意一僵。

  今日裴清舒,明日宋岫白。

  这是要气死他!

  他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挤出一句:“我也许久没见表兄了,不如明日一起?”

  孟瑶看他一眼,眼神带着点笑意,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。

  “不能。”她笑着拒绝。

  楚墨渊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
  看着他一脸的挫败和伤心,孟瑶下意识的补了一句:

  “明日我要带裴二小姐一起。”

  “裴二?”楚墨渊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眼神一亮,“莫非裴二与表兄……”

  孟瑶轻笑着摇头:“清舒想开间铺子,托我带她去找表兄打听掌柜人选。”

  裴清舒的秘密,即便是面对楚墨渊,孟瑶也不会透露半分。

  楚墨渊有些遗憾。

  若真能撮合那两人,或许裴清舒就不会成日来缠着阿瑶。

  而阿瑶也不会再对宋岫白满腹愧疚。

  可惜,她从未真正放下过。

  楚墨渊的指节微微发紧。

  他知道,她心底那一角,永远留给了宋岫白。

  那个更适合她的男人。

  那个她欠了太多的男人。

  可他偏不信命。

  他低头看着她,唇角微抿——

  她要的天下,他陪她去取;

  她要的自由,他替她去争。

  就算是用这一生,他也不会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