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把自己的计划说完。

  楚墨渊静默两息。

  孟瑶疑惑:“殿下觉得不妥?”

  楚墨渊笑:“不是,此法极好。”

  他长眸微眯——阿瑶不仅大杀四方的样子好看,算计起旁人来,更加迷人。

 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。

  八年前,当他还是备受赞誉的皇长子时,就已见识过无数世家贵女的“贤良淑德”。

  楚国世家虽然权势滔天,但他们依旧想通过与皇家联姻,为自己身后的氏族再添荣耀和筹码。

  背负着家族的谋算,那些世家女子入宫拜会时,都会尽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柔弱、善良的一面。

  那些千篇一律的美好,是宫里的人最看重的品质。

  唯有他,毫无兴致。

 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透视人心,看破她们伪装的本领,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。

  十几年来,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心动过。

  唯有阿瑶。

  她与世人所定义的美好全然不同。

  但就是莫名的让他觉得有趣,好奇,并渐渐为之着迷。

  她凶狠,初次见面,就毫不掩饰的露出獠牙,把他逼进山洞,无处可逃。

  她执着,只要能报仇,根本不在乎世人的目光,退亲算什么,她的目标是覆灭整个家族。

  在北地拿下端王时,她手起刀落毫不心软。

 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和身上,只要不阻碍她的视线,她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
  他去北地,本就是为了能够在她身边保护他。

  但那一战,他只需要专注于杀敌。

  因为他身边的阿瑶,有能力应对任何杀招。

 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,可以与能够势均力敌的人并肩前行,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。

  ……

  为了用最快速度的散播陈阁老向凌阳长公主投诚之事,青鸾调动了全部势力,路乙也是一样。

  只是他尚心存疑虑,得空来寻路甲:“咱们此番举动,岂不会让陈阁老与凌阳长公主捆绑的更加密切?”

  路甲只是笑:“绑的再紧也不过是一个废人,陈昌明这辈子休想坐上内阁首辅之位了。”

  路乙还是不懂,这次轮到路甲昂起骄傲的头:“别成天醉心于你的戏院,关键时刻,还是阴谋诡计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。”

  路乙:“……”

  直到两日后,他才明白路甲的意思。

  继而对孟瑶更加敬服。

  ……

  赵宝珠从宿阳县主被加封至荣安郡主,其实并不让人意外。

  她是凌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,又已经及笄。

  眼下又快到了议亲的时候,这一次也算是常规晋封。

  可奇就奇在,加封的时机……不是除夕家宴,不是十五团圆时,而是正月十一。

  怎么看,都像是仓促为之。

  人人都觉得奇怪,两日后,当传言通晓京城后,众人才揭晓了答案——是陈阁老向陛下请封的。

  至于原因,传言点到即止。

  但这种欲说还休的姿态,让所有人都相信了自己的判断。

  陈阁老的长孙陈熠舟,已至及冠之年,但尚未议亲!

  陈阁老这是想与皇室议亲呢。

  当传言到了陈阁老耳中时,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……

  他只是想向长公主投诚,想借助长公主对孟瑶的厌恶,请她顺势出手,压制孟瑶。

  却并没打算赔上自己的长孙啊!

  他与孟瑶并无深仇大恨,虽然孙女陈晚音屡屡在孟瑶手上吃亏,而宋家也把儿媳拦在漱玉斋之外,让她在贵妇面前丢了脸面。

  但这不过是女人间的争锋,他并不放在心上。

  他真正在意的,是孟瑶在军中的声望。

  一年半前,她在常山大营大败魏军。

  当时消息传出后,军中将士对此颇为不屑,兵部更是连番上奏。

  可如今,风向竟然已经大为逆转!

  尤其是她在北地招降叛军、除灭端王的消息出来后,军中对她的争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。

  出身世家子弟的将领,对她更为厌恶。

  可那些出身平民的将士们,却渐渐将她视为楷模。

  过去,这些将领们想在军中有所建树,第一要务是投靠世家。

  而廖长风等人在京畿北大营掌权之后,让他们意识到。除了投靠世家之外,还有另外一条提升的路径——奋勇杀敌。

  儋州江氏事败后,他们在军中的势力被尽数拔除。

  这正是他们清河陈氏在军中安插人脉的好机会,可如今……投靠之人寥寥。

  这一切,都因为孟瑶!

  不仅如此,就连他为长子筹谋许久的京畿北大营主将之位,也失之交臂。

  他统领兵部,难道不知道秦枳在北大营的所作所为吗?

  他不过在等待一个时机,让他的长子可以顺利接手。

  可结果,却让孟瑶抓住秦枳的尾巴,把那个平民出身的廖长风,推上了主将之位。

  若说这些,只是因为家族和个人的利益,让陈昌明对她心怀不满外。

  那陛下对孟瑶的态度,才让他更为忌惮!

  皇帝竟然将招降北地叛军,擒拿端王这样的事情也交给她。

  打仗本就是男人的事,可皇帝却偏偏选择了孟瑶。

  那是不是意味着,在皇帝心中,女子为将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?

  这怎么可以?

  从军几十年的共识,让陈阁老认定,在军中的女子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军妓!

  而眼下,女人却要开始带兵打仗,建立声望。

  他在兵部多年,深知军中和朝堂不同,朝堂之上的争斗,多是口舌之争。

  赢了输了,关乎的只是个人脸面。

  而军中的将士,每个人都是浴血沙场,踩着无数尸体走上来的。

  一旦他们敬服某人,便很难扭转他们的态度。

  当年孟良平被揭发吃空饷一事,也还是有将领为他陈情。

  直到后来,他十八年前战前逃跑,而后借助岳家之势才剿灭江南流寇之事被揭发,才让为他进言之人闭了嘴。

  孟瑶如今的声望,再加上皇帝的默认。

  将来这楚国军中的格局,是否会被改变?!

  不可以!

  他不能允许这些事情发生。

  但眼下,孟瑶不仅是拥有双封号的郡主,更是皇长子妃。

  将来,一旦皇长子入主东宫,她就是太子妃。

  若此时不加以弹压,以后还有什么机会?

  而凌阳长公主,是他为数不多的选择。

  但这件事,不宜大肆宣扬,他不想让皇帝以为自己与长公主暗中来往。

  他请封的理由是“长公主之女尚且只是县主,臣之孙女如何敢与之并肩”。

  更是为了避免引起皇帝猜疑,又请求陛下晚些再封陈晚音位县主。

  这无疑是告诉皇帝:我不想向长公主示好,请封赵宝珠只是因为敬畏皇室而已。

  他把一切安排的精妙且美好。

 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安排,他眼下要迎来更为激烈的反噬。

  因为,请封那日,御书房中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。

  如今沸沸扬扬的消息,自然不是皇帝传出去的,那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。

  于是,在皇帝眼中……他变成了两面三刀之人。

  在御书房内忠君、满怀敬畏。

  可刚一离开,就迫不及待向长公主示好。

  他原本做作的避嫌,此刻却触及皇帝的逆鳞——在端王谋逆事发后,皇帝最深恶痛绝的,就是宗室和朝臣私下勾连。

  他如今有嘴说不清了。

  得到消息当日,长公主便派人递来帖子,他称病不见。

  翌日一早,他便请旨入宫拜见陛下。

  这一次,皇帝没有召见他。

  他知道,完了。

  江献诚倒台之后,内阁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他与裴阁老,还有入阁不满一年的闵翔宇。

  裴氏虽然在儋州江氏覆灭一事中,立下功劳。

  但东越那里刁民辈出,时常还有倭寇滋扰。裴氏多年已经入不敷出,早已被踢出世家权贵之列,此番立功也不过是陛下有意为之,不足为虑。

  内阁首辅之位,他陈昌明本来势在必得。

  可如今,别说首辅了!只怕开印之后,皇帝会寻个错处,直接将他踢出内阁。

  他不过只是想要借长公主之势,压制常宁郡主而已。

  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?!

  他彻夜未眠,为了摆脱困局,他只有一个办法。

  传言虽然害苦了他,但却冥冥中为他指名了方法——

  第二日,他去了长公主府。替自己的长孙陈熠舟,求娶长公主之女赵宝珠。

  陈熠舟是清河陈氏精心培养的全才,之所以尚未议亲,不过是京中尚无能配得上他,且有利于陈氏的女子罢了。

  如今……

  却成了郡马。

  再无入仕的可能。

  他保住了自己阁老的身份,再入宫求见时,皇帝果然愿意见他。

  还是在御书房中,他叩头坦言了自己的“私心”——为长公主之女请封,是为了长孙对赵宝珠的爱慕之心。

  皇帝没有诘问,只是笑他一片苦心。

  当陈阁老走出御书房时,这才发现,如今的楚国早已变天。

  即便是半年前,他清河陈氏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的猜度皇帝心思吗?

  在御书房中,敢像今日这般不敢辩驳吗?

  根本不可能!

  世家对于皇帝的控制,似乎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陈昌明垂头丧气的离开皇宫。

  消息后脚就传到了皇长子府。

  路乙几乎是跪着说完,他打探到的消息。

  郡主的这个办法一石四鸟。

  不仅戳破陈阁老的谋算。

  还将他扫出了楚国内阁的权利核心,只留着一个名头罢了。

  裴阁老被推上内阁首辅指日可待,同时还能助推闵翔宇一把,此人亦是楚墨渊极为看重的能臣。

  更为重要的是……让皇帝通过这件事,看见了压制世家的可能。

  楚国不会再出第二个儋州江氏了。

  郡主如此谋算,也难怪自家殿下为之着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