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
  帝王高坐在案后,金缕袍纹在烛影下闪着微光,映得那张脸越发冷峻。

  他的面前,跪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。

  身形瘦弱纤细,是个女子。

  仿佛是惧怕帝王威严,女子的身体正微微发抖。

  钟意上前,揭去了蒙在她身上的斗篷。

  血腥气立刻弥散开来。

  女子的衣衫残破,她像是刚刚受过重刑,手臂上的创口还在向外渗血。

  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。

  是江萍——永和宫大宫女,贵妃最信任的人。

  她“砰”地叩首,额头磕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奴婢已按陛下旨意办妥,只求陛下……放过奴婢的家人。”

  她的声音微颤,在竭力压抑着恐惧。

  这是二十年来,她第一次见证到皇帝的可怕。

  江贵妃正式向江献诚开战那日,她奉命向外传递消息。

  在回永和宫途中,她收到一个陌生宫女从宫外带进来的檀木盒。

  里面是两节连在一起的断指,还有一支金丝缠绕的项圈。

  她大惊失色……

  断指属于她的二弟!

  她这个弟弟自小与常人不同,乃是六指。

  而那支银项圈,是她五年前送给三弟幺子的礼物!

  血气冲上头顶,她差点昏厥。

  送信人只留下一句话:“江首辅要见你。”

  她几乎崩溃,蜷在花坛后哭成一团。

  她是贵妃最为信任的人,了解贵妃的一切部署。

  江献诚之所以用弟弟和侄子的性命逼迫,目的定然是让她出卖贵妃。

  她不畏死,但她不想连累家人。

  她的侄子今年才刚刚五岁!

  她能怎么办?

  直到一双皂靴停留在她面前。

  她抬头,看到钟意那张温和却意味不明的笑脸。

  她被带进御书房。

  皇帝早已洞悉一切。

  他说他是一国之君,可以救下她的弟弟和侄子,但需要交换。

  到那一刻,她才看清皇帝的伪装。

  他不仅要江献诚死,要贵妃死,更要江氏一族永远不能抬头。

  她没得选。

  江献诚想要利用她,但她最终成了陛下手中的刀。

  一个多月来,她为江献诚传递消息,助他精准拔掉贵妃的眼线。

  也为贵妃出谋划策,帮她除掉江献诚的势力。

  在最后关头,由她这个贴身大宫女亲自出面,揭发贵妃假孕争宠。

  一切顺理成章,无懈可击。

  皇帝灭掉了江氏全族,可在大多数眼中,这是江氏崩裂,皇帝不得不为的结果。

  如今,她又跪回原处。

  求他信守诺言。

  钟意递上一封信。

  是她二弟亲所书——他们不仅安然回家,且江氏之罪没有牵连到他们。

  她哽咽着叩头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
  下一刻,钟意又丢下一纸供状。

  那是她在狱中供认的罪状,这些年她为贵妃做下的事——暗害宫人、诬陷嫔妃、绑架郡主舅母、暗杀皇长子。

  “陛下开恩,你的家人并未作恶,江氏大案并未牵连到他们。”

  “他们可以活,但你……不行。”

  江萍怔了怔,然后,缓缓笑了。

  她随贵妃入宫二十年,看惯宫中女子们的装笑虚礼,看惯她们如何攀附、算计、惺惺作态。

  像看笑话一般,看她们在贵妃与江氏权势下苟延残喘。

  那时她常暗笑——

  她们都以为自己聪明,殊不知,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只无形的牢笼中。

  如今,她终于明白。

  笼外的,也不过是更大的笼。

  江氏以为自己是执棋手,但其实只是一枚普通棋子。

  江氏以为这楚国江山,有一半属于他们。

  但其实,真正拥有它的,只有一人。

  皇帝。

  她抬起那只沾血的手,擦去泪痕。

  神情忽然平静:“奴婢……领死,谢恩。”

  江萍被押下去。

  阿福入内禀报:“陛下,江贵妃她……想见陛下一面。”

  皇帝没动。

  眼神中不见丝毫波澜。

  “这世上不会再有江贵妃。”

  “废江敏为庶人,江氏一族凡在京者,皆列罪腰斩,明日午时在天牢行刑。”

  “告诉江敏,朕不见她,因为朕不认识她。”

  “她这辈子,也从未认识过朕。”

  “是。”阿福后背升起一丝冷意。

  御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
  烛火噼啪,像在燃尽最后一线情意。

  还是钟意率先开口。

  “陛下……奴婢陪您去看看皇后娘娘吧?”

  江氏全族覆灭。

  陛下定然是想在第一时间,将此消息与先皇后分享吧?

  皇帝合上眼,缓缓摇头。

  “朕如今,脏得很。”

  “还是不要去惊扰她了。”

  ……

  孟瑶与楚墨渊一同走出密室。

  方才,伴随着他的低语,她将八十盏长明灯一盏一盏填满香油。

  油香弥漫,火光摇曳。

  “他们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。”楚墨渊的声音很轻,脸上带笑。

  在江氏的供述中,这些为了营救他而死的义士身份,终于大白于天下。

  孟瑶很少能在楚墨渊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。

  似一种释然,又似诉不尽的伤痛。

  尽管他们的付出终于得到回应。

  但那又如何?

  八十条性命,已经生生终结。

  她突然想起孟家人被处死的那天晚上。

  她似乎也是这样的一种心情。

  虽然大仇得报,虽然她在这一世救下了自己和外祖一家。

  有些痛,却已经刻入骨髓。

  前世那些亲人濒死的痛苦,并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消除。

  她和他,永不能忘。

  走出密室,孟瑶的手臂一凉。

  一片雪花正落在她的手臂上,冰凉、纯净。

  她抬头,夜空正纷纷扬扬。

  “竟下雪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“嗯。”楚墨渊笑:“待雪落满京城,便又是一番景象了。”

  所有的肮脏,被白雪彻底掩盖。

  风卷着雪从院中穿过,落在檐下,堆积成薄霜。

  孟瑶收紧披风,回到琅玕\居。

  屋中炭火正旺,暖意融融。

  她走到衣柜前,开始一点一点收拾衣物。

  楚墨渊站在廊下,抖落肩上的雪花。

  转身进门时,看到的便是她忙碌的背影。

  他怔了片刻,明知故问:

  “阿瑶这是做什么?”

  孟瑶回头,手下却未停:“殿下忘了我们的约定?如今事情已了,我该搬回郡主府了。”

  这些日子,为了应对江家在皇长子府埋下的暗线。

  两人一直住在琅玕\居中。

  约好等江氏被除之后,便分开居住。

  对于孟瑶而言,如今一切平定,自然应当遵守当日约定。

  但,楚墨渊怎么肯!

  他看孟瑶忙碌的样子。

  脑筋快速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