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江与之死,孟瑶心中一直有个疑惑。

  当时皇长子被绑架的案件破获后。

  皇帝褒奖了大理寺卿闵翔宇的洞察力,以及前任京兆府尹的动作敏捷。

  唯独一同被宣召刑部尚书什么也没有。

  于是,为了在大理寺和京兆府面前挣回面子,刑部尚书命人重刑审问江与。

  进刑部大牢第一日,江与的十根指头就已经废了。

  几日后,江与被人发现,被吊死在牢中。

  孟瑶一直不明白,江与的双手十指尽断,如何能用牢房中的稻草编出一根能承重的草绳?

  她曾猜想,江与的死是江敏做的——为了杀人灭口。

  在得知楚墨渊装傻后,她甚至也怀疑过,江与之死是不是他的手笔——为了泄愤。

  却没想到,今日从陛下这里得知真相。

  她下意识看向楚墨渊。

  却看见他眼底的惊诧几乎与她无异。

  似乎在说……竟不是你做的?

  短短一瞬,二人思绪千回百转。

  皇帝似是看出了他们之间那抹错愕,低笑一声,手指轻叩案几。

  笑着说:“当日江敏派人去了牢中,暗中出手杀他灭口。朕顺势将人救下,换了另外一具尸体,如此一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  “父皇高明。”孟瑶说。

  她是衷心赞叹:对江敏而言,江与已死,世上从此查无此人。

  而对江与而言,他为之卖命的主子,在他生死攸关之际,不仅没有出手相助,反而要杀他灭口。

  他在刑部大牢中,硬生生的挨着酷刑,也未吐口的事,在皇帝面前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,全部交待了。

  孟瑶与楚墨渊对视一眼,他们这才明白。

  为何那日杀手首领冷奇供述是江献诚要谋害皇长子时,皇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,便信了。

  原来是因为江与。

  皇帝说:“阿渊在魏国后宫中毒损伤神智,但那毒却是江献诚寻来,通过江敏的手送去魏国!只这一件事,便足以让江氏为天下人不齿。”

  说完,他看向长子:“但仅仅这些,已不足以倾覆儋州江氏。”

  声望是动摇一代门阀世家的根基。

  但却不是致命的利剑。

  因为……声望和利益并不相关。

  江氏谋害皇长子的消息传出去,确实能让天下人对江氏所为口诛笔伐,但仅此而已。

  对于掌管楚国命脉的朝臣而言,皇长子固然重要,但下一任皇帝更为重要。

  三皇子楚郁泽是当时朝臣心中的储君不二人选。

  只要楚郁泽还活着,心之所向就不会变。

  而如今,楚郁泽已经死了。

  局势逆转。

  当年谋害皇长子之事的证人江与,就变成了刺向江氏的利剑。

  况且,江与的好处,还不止于此。

  孟瑶问:“江贵妃是后妃,她若要在宫中调度手中势力,只能通过江与。父皇留了江公公一命,他身上可还藏匿着江贵妃的其他秘密?”

 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常宁想知道什么秘密?”

  “江敏是否有能力与江献诚一战?”

  皇帝笑笑:“过去她没有,但两个月后,江献诚不再是她的对手。”

  他说:“儋州江氏势力庞大,尽管门生遍布楚国各处,但他们所倚仗,是京中这一门四房。”

  皇帝介绍江氏的人物关系,这其中有不少楚墨渊已经熟知,他侧首看向孟瑶。

  红衣少女双眼亮晶晶,一脸的好奇模样。

  让他也乖乖坐正,听父皇娓娓道来。

  孟瑶是真的好奇。

  前世她没有机会了解这些,只知道江献诚权势滔天,江贵妃宠冠后宫,三皇子聪明伶俐,皇帝对江氏信任有加。

  如今方知,根本不是这回事。

  江家一门四房,在京中分府而居。

  江献诚是长房,又是家主,更是内阁首辅,他住在宫城脚下的崇仁坊,这里重臣云集,是楚国权利的核心。

  他膝下两子江毅和江铭,分别在户部和吏部任职,他们如今年岁尚轻,尽管头上还有两部尚书压着,但在江献诚的安排下,话语权已经与尚书无二。

  父子三人把持着楚国内阁以及管钱、管人的两个关键部门。

  与江献诚同为嫡出的三房和四房,则住在靠近西北面的澄怀坊,他们分别在翰林院和御史台任职,官居三品。

  至于庶出的二房,原本住在安定坊,但后来因江敏做了贵妃,逐渐受到江献诚的重用,迁到了靠近宫城的竹里坊。

  从这个布局,任谁来看都觉得江氏已经权倾朝野。

  但是孟瑶却觉得不对,她问:“江家长房与同为嫡出的三房四房关系不睦?这是为何?”

  澄怀坊的位置不算差,但住在其中的朝臣多半没有实权,三房和四房都住在这里,虽然官居三品,但仍旧远离朝政核心,反倒有些抱团取暖的意味。

  孟瑶看着皇帝,眉头微微蹙起:“是因为……江献诚选中江敏入宫?”

  皇帝闻言,脸上露出赞叹之色。

  他点了点头:“常宁果然聪慧。”

  二十年前,皇帝登基不久,太后为其广开后宫。

  江献诚没有女儿,但三房和四房各有两女,本以为同为嫡出,江献诚定然会从这四个女子中挑选一个入宫。

  没想到,他却选中了庶出二房的江敏。

  皇帝当年,得知江氏入宫的女子乃庶房出身。

  他虽然对人并不在意,却也觉得是太后是在羞辱自己。

  直到十年后,江敏与江献诚联手把持朝政和后宫,他才终于明白过来。

  可眼下,却被孟瑶一语道破。

  “江献诚有野心,自然会这么选。为了长房长盛不衰,他不会在宫中安排一个控制不了的人,三房和四房都不合适。若他们的女儿入宫,诞下皇子,江氏族中的其他人,便会投靠三房或者四房,江献诚很快就会被架空,而家主之位,也会易人。”

  孟瑶说,“只是江献诚没料到,如今连江敏也失控。”

  楚墨渊说:“江敏失控除了三皇子早逝外,亦与二房逐渐参与朝政有关。”

  他看着皇帝:“儿臣这几日翻阅吏部记档,江贵妃的父亲前年升任工部郎中,地位仅次于工部侍郎。”

  皇帝点头:“这职位,是朕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