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主府门外,围满了人。

  确切的说,是围满了女人。

  与院子里那些华贵艳丽的贵妇相比,她们的衣着朴素许多。

  神色拘谨。

  这些人,孟瑶一个都不认识。

  “你们是……”她问。

  领头的一个妇人穿着粗麻衣裙,洗的干净发白,头上只系一方蓝布,发间插着一枚最普通不过的白玉簪。

  见孟瑶问起,她连忙上前:“民妇廖王氏,夫君是北大营副将廖长风。”

  她一开口,身后的妇人们便也跟着报上身份。

  人虽多,却有序。

  这些人,竟全是驻扎京畿南北大营副将、千夫长,以及家在京城的士卒妻室。

  粗粗数去,竟有三四十人。

  廖王氏开口,有些拘谨:“郡主即将出阁,民妇们感念郡主整治军务,让将士们终于得见出头之日,不再默默无名。今日特来为郡主添妆。”

  她脸颊微红:“民妇们拿不出什么贵重的,唯有针线尚可,只能亲手赶制了几件护具,还请郡主不要嫌弃。”

  几名妇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一整副护甲。

  看似寻常的皮质护甲,但孟瑶双手接过,却发现大有不同。

 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锁子甲上。

  灰扑扑的甲片,层层编织,密不透风。

  她知道,这份礼物虽不是金银珠玉,但却更为贵重。

  跟出来看热闹的贵妇们,很多并不懂。

  一人小声道:“虽然看着整齐,但到底是灰仆仆的,且……哪有姑娘出阁,送这种东西的?”

  唯有靖国公夫人赵氏眼眸放亮。

  她忍不住惊叹道:

  “这难道竟是万工甲?我曾听公爹提起过这等护甲,万枚甲片层层编织而成,没想到今日竟见真的了!”

  她的公爹老靖国公是太祖朝的战将,为建立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,见她如此感慨,身后的贵妇们都围上来细看。

  赵氏摸着锁子甲:“听说这种护甲水泼不透,刀剑难伤。一副需耗时数年!真真是稀罕之物。想不到楚国军士的家眷中,竟有如此多的能工巧匠!”

  廖王氏等妇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红了脸,轻声道:“民妇们别无长处,只要郡主不嫌粗鄙就好。”

  孟瑶看着这群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妇人们。

  副将职位在军中更像是主将的助手,大多品级不高。

  毕竟,没有哪个主将愿意在身边安放几个高品下属。

  而廖长风等人,多年来从不与秦枳为伍,家室虽在京中,但除了俸禄之外,并无其他补贴。

  她们的丈夫在外练兵杀敌,她们在京中多半还要自谋生计。

  她们的衣着装束,与这富丽堂皇的承晖大街格格不入。

  但对孟瑶而言,却是格外亲切。

  她将护甲交给了紫鸢,上前执起廖王氏的手。

  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厚茧。

  孟瑶眉眼弯弯:“你们能来,我已十分高兴了。这套护甲于我而言,重如泰山,我很喜欢。”

  少女眼眸盈盈流转。

  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,又即将嫁给高贵皇长子,廖王氏已经做好了对方拒收的准备。

  却没想到,她会这样说。

  廖王氏不知该说些什么,一把反握她的手:“郡主言重了!希望楚国,能多一些像郡主这样的人,成为我们女子的表率。”

  什么样的人堪为天下女子表率?

  世人都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,是蕙质兰心的宫中贵妃。

  但廖王氏从来没有见过她们。

  她眼中能见的,是眼前的郡主,所以在她心里,像郡主这样刚柔并济的人,便是女子的表率。

  门后静静观望的裴清舒,胸中滚起一股热潮。

  她想把这个场景写下来,流传后世。

 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,今日这一幕。

  郡主府的热闹,一直持续到半下午。

  送走了所有人,孟瑶捶了捶酸痛的腰。

  只觉在府中坐一整天,比骑马奔行两日还要累。

  她刚想离开,又有人来了。

  看了眼天色,孟瑶诧异的问紫鸢:“还有傍晚来添妆的?”

  紫鸢笑:“依规矩是没有,但小姐的朋友……兴许会有例外。”

  “你在编排我。”孟瑶说。

  不多时,客人被领了进来。

  竟是忠勇将军赵启山。

 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袍服,比在秋霞岭第一次见面时,少了肃杀之气。

  显得沉稳而清朗。

  孟瑶很是意外:“赵将军怎么来了?”

  “有一样东西,想着送给郡主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本书,递了过来。

  书页灰扑扑的。

  书角已经磨出了一些毛边。

  孟瑶疑惑的接过,打开看了两页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  赵启山说:“这是我在秋霞岭时撰写的兵书。”

  “十年了……我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如何进攻京城,以及攻进城后,如何守住。”

  “这里记载着不同季节、不同天气、不同局势下的攻城和守城之法。”

  孟瑶立刻将书合上,推了回去:“这礼物太过贵重,是将军多年心血,我不能收。”

  “郡主就不要推辞了,若秋霞岭遇见的不是郡主,我定然已经铸成大错。如今你即将成亲,我没有什么大礼相送,思来想去,唯有此物最为合适。”赵启山说道,“过些日子,我将返回旧籍,此物留在我这也是浪费。”

  孟瑶一怔:“赵将军不打算留在京中?”

  赵启山点头:“尽管端王和知晓底细的太医都已经不在,但我若久居京城,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发现端倪。对她对我都不好,不如早些离开。”

  “更何况,如今端王虽已不在,但京中局势也并不太平,我留在这里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。”他不想再成为别人手中的刀。

  孟瑶问:“陛下会同意吗?”

  赵启山笑了笑:“我毕竟做了十年叛将,陛下心中对我已有隔阂。我早些离京,他也能安心。”

  孟瑶没有说话。

  赵启山看着兵书,目光坦然:“此生我不再统兵,这书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,不如交给郡主。若将来有一日能派上用场,也算不枉我十年心血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忽而笑了笑,神色轻快:“便当是我的添妆之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