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安静下来。

  只余风声拨弄帷幔。

  初秋的风自雕花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。

  光影浮动,两人的身影交错。

  一个挺拔沉稳,一个纤巧伶俐,静静对峙。

  楚墨渊目光幽深的注视着孟瑶。

  “我的身边,永远只有阿瑶一人。”

  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誓言一般的笃定。

  他的眼神太过炽烈,带着力道,几乎要撞开她心底层层设下的防线。

  孟瑶下意识想移开视线,却还是被那双眼牢牢钉住。

  可与此同时,另一股力量却在拉扯着她。

  告诉她,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。

  她渴望的,是军中的热血与肆意。

  是戎马天下,洒脱飞扬。

  是驰骋疆场、快意生死。

  可是,又有一个声音在冷静的告诉她——在如今的世道,那样的人生是不可能的奢望。

  “昭懿”二字,是枷锁,是高不可攀的山峰,横亘在她前方的道路上。

  孟瑶那双纤白的手指,下意识攥紧,青筋微微显露。

  楚墨渊看在眼里,心头一动。

  阿瑶……心乱了。

  她不是毫无触动。

  只是尚未与自己建立情感上的信任。

  他一次一次的剖白,对她而言,太过苍白。

  阿瑶经历过一世的背叛。

  她不会轻易信任自己。

  若他继续逼近,只会重新激起她的逆反心理,甚至可能让她退得更远。

  楚墨渊深吸一口气,缓下语调,循循善诱。

  “抛开儿女私情不谈,阿瑶愿意留在我身边,做我的盟友吗?”

  他可以重新退回到盟友的位置上,给她时间。

  孟瑶眨了眨眼,有些错愕:“哈?”

  这话,完全出乎她意料。

  “大婚之后,你我依旧以盟友相处。”楚墨渊继续说,“我知道阿瑶的敌人是江敏,而我的目标,是铲除儋州江氏,既然我们目标一致,为何不能联手为之?阿瑶依先前的计划,除去江敏,亦能为我牵制儋州江氏,而我,反之亦然……”

  他见她并未立刻反驳,便顺势继续:“更何况,不止在此一事上。楚国要想安稳,我更需要阿瑶这样的盟友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:

  “父皇的性格,阿瑶如今也该看清了。他心地赤诚,能听取臣子之言,为百姓谋利,所以这几年百姓逐渐富足安康。这是他的长处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不谙权谋,犹豫反复,摇摆不定,否则,端王叔怎会在他眼皮底下谋划十几年,他竟毫无察觉?一旦魏国这样的强敌入侵,以他的心智手段,终究抵不住。”

  他盯着她,一字一顿:“所以,楚国需要我,去弥补父皇的不足之处。而能与我心意相通、并肩杀敌的,除了阿瑶,我再想不到旁人。”

  孟瑶静静凝视着他,似乎思考了许久。

  她唇角弯弯:“既然是盟友,那殿下能给我什么呢?”

  “我会倾力相助,帮阿瑶达成心中所愿。”

  孟瑶眯起眼:“殿下知道我心中所愿是什么?”

  “封候拜将。”楚墨渊说的笃定。

  四个字,仿佛石子投入湖心,泛起层层涟漪。

  孟瑶垂下眼眸。

  在楚墨渊承诺与她结为盟友的同时。

  她自己,也在心中思量。

  女子之于这个世道,不管有怎样的本领,在世人眼中,都不过是点缀后宅的一朵小花,或是生儿育女的工具。

  她在常山大营以一敌十大败魏军。

  她去北地除逆,招降二十余万叛军。

  她揭穿了端王的阴谋,护楚国安然。

  可最终得到的,只是一个与军功毫不沾边的“昭懿”加封。

  不仅是她……

  如青鸾那样的斥候之才,在军中五年,只能以婢女身份随着孟良平呼来喝去。

  即便眼下为她探听京中消息,初时也很难让手下听令。

  裴清舒那般才华,以一己之力,就将铜雀台推至京城首屈一指的戏院。

  可也只能隐身于一个秀才身后。

  多数女子,空有一腔本领,终究只能被压在门楣之内,困守一隅。

  若要打破这个世俗。

  就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
  那不如,就让她来吧。

  她抬起头,迎上楚墨渊的目光:“那殿下,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。”

  一抹按捺不住的笑意,在楚墨渊的眼中炸开。

  “既然答应了阿瑶,便是刀山火海,我也绝不悔诺。”

  孟瑶望着他,想起一件事:“不过,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楚墨渊眼尾弯起。

  只要她不再推开他,别说一个条件,便是一百个,他也愿意。

  “阿瑶请说。”他拼命按捺悸动的心,只是面颊溢出的红色,终究出卖了他。

  孟瑶清了清嗓子:“我想……修习内力,还请殿下不吝赐教。”

  楚墨渊眉心轻轻一跳。

  单论凭外家功夫,阿瑶已经与他不相上下。

  若他真的将内力心法也尽数传她,倘若哪日她要离开,那时的身手,他未必拦得住。

  孟瑶见他迟疑,便猜出他心中所想。

  她故作漫不经心:“殿下若是不愿,那便算了。”

  “教!”楚墨渊几乎脱口而出,即便知这是小狐狸的算计,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。

  眼底闪过一抹无奈,他笑着说:“若阿瑶不再坚持退婚,我必将内家心法倾囊相授。”

  将来的事,将来再说。

  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她留在身边,不让她继续后退。

  更何况,阿瑶有内力护身,他也能放心。

  他深深的看向孟瑶。

  屋外风声渐止,天地间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  楚墨渊伸出手,握住她冰凉的指尖,低声道:“今日之约,阿瑶不可以再反悔。否则……我一定去敲登闻鼓。”

  孟瑶哭笑不得。

  她忍住笑,答道:“殿下是重诺之人,我亦是。”

  她眼眸澄澈,光华流转。

  楚墨渊只觉得这些时日的筹谋、流血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。

  是他满意的结果。

  小狐狸或许还在犹豫,或许还想在将来伺机溜走。

  但眼下,终究被他留住了。

  他与阿瑶,来日方长。

  他就不信,在大婚之后,他们日日朝夕相伴。

  凭他的头脑和……美色。

  还打动不了她的心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