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端王“认罪”那日起。

  孟瑶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异样之感。

  这个人,筹谋十余年,能将二十万私兵藏得滴水不漏。

  在北地悄无声息的开矿,无人觉察。

  把南方的人口,连年运往北地,无人知晓。

  他擅长伪装。

  在皇帝面前,他是温顺听话的弟弟。

  在群臣眼里,他是淡泊名利的闲散王爷。

  十数年如一日,极尽伪装,却从未被人真正看穿。

  这样的人,却在皇帝面前,只狡辩了几句,便痛哭流涕的认下一切罪责。

  一切,未免也太顺利了。

  那日前往御书房揭露端王时,孟瑶还做了充分的准备。

  为了避免端王狡辩,她让卫队押着一应人证候在宫门处,以便随时提审。

  她还曾设想过,端王是否会在京城藏有伏兵。

  是否会在宫中另有应对。

  在皇帝质问时,他会不会暴起反击。

  结果,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就这样被押进天牢。

  甚至当夜就写下了认罪书和招降信。

  一切,顺利的太过诡异。

  直至她在秋霞岭,听见赵启山口中那句“但求郡主给我麾下四万将士一条生路”时。

  那种怪异之感,终于落到了实地。

  二十万私兵,这是端王亲口招供的数字。

  认罪书是招供,不是威慑,他没有必要给自己虚张声势。

  即便是虚报,也不可能多报,否则无异于自掘坟墓。

  所以,那失踪的七万兵马,究竟在何处?在谁的手里?

  那是端王手中最大的一支队伍,最大的底牌,他会把他们交给旁人?

  还是,握在自己手中?

  可是他人在京城,又是如何控制这一支庞大的队伍呢?

  她想起一件事。

  楚墨渊曾发现,端王两年前曾受锦州府隐翅虫之祸所伤。

  而锦州府往返京城,快马也需数日。

  端王怎么能确定,在他离京这段时间,皇帝不会召他入宫呢?

  两件事合在一起。

  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。

  这世上,有两个端王。

  或者说,这世上有两个相貌一样的人,其中一个是真正的端王。

  而另一个,是他的替身,代他受召入宫、替他维系伪装。

 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。

  她回营后便写下密信,楚墨渊命路甲亲自回京,把信送进宫。

  皇帝再次进入天牢。

  这一次,他狠下心来,让人用了大刑。

  半个时辰后,那个长着和他弟弟一般模样的人,屁滚尿流地跪在他面前,将一切如实招供——

  他不是端王,他是十几年前,被端王在民间寻来的艺人。

  原先他与端王的相貌有七分相似,后来用了许多药物改变容貌,又刻意模仿端王的语气、神态,长年累月下来,便再无破绽。

  起先几年,他还有些心虚,可随着对皇帝越来越熟悉,到了这些年,如今入宫伴驾的,几乎都是他。

  皇帝整个人呆住了。

  他没有想到,这些年与自己共饮,畅谈,推心置腹的弟弟,竟有半数时间全是替身!

  一切得到了验证,路甲不敢耽搁。

  昼夜不停的北上,将消息带回。

  孟瑶决定——

  引端王现身!

  于是,奔波在北地中的,是五万疲惫不堪的楚国士兵。

  他们士气全无,似乎可以一击毙命。

  对端王而言,剿灭北大营,等于洞开京城一半的大门。

 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?

  所以,他来了。

  ……

  峡谷风起。

  火光映照中,黑甲军如幽灵般列阵,挡住了孟瑶和她麾下的将士们。

  孟瑶看着那个戴着面具、刻意伪装声线的男人,声音冷冽:“端王殿下,何必再遮遮掩掩呢。既然今日要在此决一死战,不如坦荡一些。”

  片刻沉默之后。

  “哈哈——!好。”骑在战马上,身披黑甲的男子仰天大笑。

  他摘下面具,眉眼间满是张狂与得意:“能一眼识破本王,孟将军果然不凡!”

  他骑在骑在马上,眼神熠熠:“皇兄碌碌一世,没想到竟发现了你这颗明珠!孟将军是本王所见最聪慧的女子。本王惜才,如今皇兄气数将尽,你又何必苦苦支撑?不如投向本王,皇兄给不了的,本王给你!”

  “王爷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?”孟瑶问他。

  “身份!”端王看着孟瑶,很笃定的说,“在常山大营时,你用你祖父的身份,屡屡大败魏军。你用兵入神,五千骑兵在你指挥下,进攻防守出神入化。这些,本王统统知道!可皇兄呢?你功勋卓著,能力非凡,他明知这些,却视而不见,最终只给你一个郡主的封号。他介意你女子身份,可本王不会!”

  端王朗声道:“本王会让你封侯拜将,成为威名赫赫的一代女将!如今,楚国势弱,不管是魏国还是吴国,从未将楚国放在眼中,孟将军难道不希望,与本王一同开创盛世吗?”

  “端王好大的野心。”孟瑶冷冷的看着他,“你所说的开创盛世,是以茂山那数千具尸骨为基础,构陷谋夺商人的家产为武器吗?”

  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!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,孟将军难道不懂吗?”端王回应,“待本王事成之日,会为他们修碑筑坟,让他们流芳千古,为受后世瞻仰!”

  孟瑶冷冷盯住他:“手足相残、背叛君恩,你也配谈流芳百世?”

  “那是因为他不配!我助他成太子,登帝位,可他却将我一直困在京城!说什么兄弟情谊,只是他猜忌之下的伪装!”

  “他无德、无能,楚国在他手中,只会积弱。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所满怀期许的江山断送在一个羸弱帝王手中?”端王高声道,“孟将军,本王不想与你为敌!本王在此处劝说,只是不希望一代少年女将就此陨落。但若你执迷不悟,就别怪本王不给你,以及你身后的将士一线生机!”

  孟瑶笑道:“端王怎么知道,今日这一战,就一定会胜呢?”

  端王冷笑:“你看看你身后的将士!连日奔波,疲惫不堪;秋霞岭一事,让你军心涣散,你如何能与本王抗衡?”

  “更何况,本王地势在高,兵力在多,你如何能敌?”端王信心满满。

  孟瑶闻言笑道:

  “殿下说错了。”

  “占据高地的,不是殿下您,而是——赵将军。”

  端王一怔。

  他抬头看向赵启山,帅旗迎风飞舞。

  而赵启山的脸上,神色莫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