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赵启山而言。

  柔妃是他的妄念,亦是他唯一的软肋。

  他出生在乾州府下的一座小县城。

  自幼父母双亡,十岁不到,便被卖给当地的富户杨氏,做了一名车夫。

  杨氏家族世代书香,出了不少文人。

  且家风开明,女眷亦能外出去书院读书。

  作为车夫,赵启山每日驱车,送大小姐往返学堂。

  渐渐的,他只为她一人驾车。

  最初,他只是低着头牵马驾车,不敢多看多听。

  可十几岁的少女,最是娇俏活泼的时候。

  可渐渐地,他听见了车厢里传出的清丽读书声,还有少女与婢女之间的谈笑风生。

  他回头的那一瞬,阳光正从帘隙洒落在她眉眼之间。

  照亮了少年暗沉的人生。

  在少年内心不断悸动的同时,少女也悄然注意到了他。

  在书院外,是他赶走了前来寻衅的男子,将她牢牢护在身后。

  夏日,她走出书院时,等待她的是一碗清甜的冰酪。

  冬日,她钻进马车时,里面永远是温润的暖炉。

  情愫的种子悄悄萌芽,回家的路程也逐渐变长。

  有时,马车会载着大小姐去买甜点。

  有时,会停在郊外的河边。

  在那里,少年学会了自己的名字,也在心上人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。

  不是车夫,不是下人,而是一个男子。

  可是,主仆终有别。

  生活不是他们在树下共读的话本子。

  少年明白,若想迎娶心上人,唯一的出路,便是拥有与之匹配的身份。

  那一年,楚魏大战,楚军节节败退。

  少年用攒下的银子赎了身,投身军营。

  三年间,他念着心上人的名字,凭着一腔热血,为自己建立赫赫战功。

  由小卒升至副将。

  他手握功勋,急不可耐的疾驰回到乾州。

  可敲响杨家的大门时,才知道……

  他心心念念的少女,在一年前,被乾州杨氏的人带走,以嫡长女身份送进太子府中。

  赵启山站在杨家门前,只觉得天都塌了。

  他咬着牙回到军营,把满腔思念压在心口。

  她的消息,会时不时的传来。

  太子登基为帝,封她为柔妃。

  再之后,是她诞下二皇子。

  二皇子因为早产,一直体弱多病,而柔妃专心照顾二皇子,渐渐不再出现在宫宴之上。

  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
  日复一日。

  赵启山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。

  除了战事之外,他遍寻天下良医。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,他终于在北地寻得一位良医,在入京述职时,想方设法助那人进了太医院。

  只是不巧,此事被端王发现。

  起初,端王只是感慨他的痴情和用心良苦。

  甚至还亲自替他,往宫中传递消息。

  赵启山心中感激,渐渐把他当作知己。

  某次晚宴推杯换盏之后,端王屏退众人,用一句话,唤醒了他心底深藏的念头——

  “将军难道甘愿就此舍弃她?您难道不想重新拥有她,亲自呵护她吗?”

  那句话,仿佛当头棒喝。

  是啊,他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。

  他赵启山,从一个父母双亡的**民,步步拼杀走到今日的位置,凭本事,他不会输给任何人。

  他心上的女子,理当是天下第一的男子,方能与之相配。

  而那个人,他凭什么!

  他优柔寡断,软弱无能,只不过是出身在皇家,这才坐拥天下,拥有了她。

  他根本配不上她。

  那个女子,是属于他赵启山的。

  酒意与情意涌上心头,他失了分寸。

  那一夜,他答应了端王。

  端王大喜,立刻为他引荐了自己的谋士。

  他们促膝而坐,夜谈天下。

  待到翌日酒醒过来之后,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。

  他是不满皇帝,但从未想过谋反。

  他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心上人,但并不想因此让天下大乱。

  于是,他向端王请罪。

  他承诺不会将昨夜之事说出。

  他可以向皇帝辞去忠勇将军一职,不参与端王与皇帝的纷争。

  端王没有阻拦,只是淡淡一笑:“本王知赵将军忠肝义胆,不愿遭天下人非议。但本王所谋之事,不止为我一人,将军昨日所见之人,背后都有至亲要守护。若将军此刻反口,本王该如何向他们交代?

  赵启山问他:“如何才能让端王殿下放心?”

  “本王不能让将军活着离开京城。”端王说完,赵启山刚要开口,又听他继续道,“本王知道将军不畏死,可您入京述职死在京城,必定会引起皇兄怀疑。若他有心探查,便不难发现将军死前曾私下见过宫中御医,关注过二皇子的身子……”

  “一个武将,为何会关注体弱的皇子?这番不合情理之事,深查之下,定然会将您与柔妃娘**旧情查出。若皇兄怀疑您与娘**关系,又知道您对二皇子如此关心,不知……又会如何对待柔妃?!”

  “末将与柔妃娘娘清清白白!”赵启山急道。

  “本王自然是知道的。”端王淡淡的笑着,“可是皇兄呢……他若怀疑二皇子的血脉,尚有滴血验亲之法,可他若怀疑柔妃娘**清白……她该如何自证呢?”

  赵启山当场愣住,脸色煞白。

  端王见状,继续说道:“赵将军不如再好好想想。若您还愿遵从昨夜之言,本王就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,事成之**便可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……但若您想清楚利害之后执意反悔,本王为了身后人的安危,只能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
  就这样。

  赵启山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姓埋名。

  这些年,他在秋霞岭练兵的同时,继续搜罗天下名医。

  把他们扣在营中,为他寻找给二皇子治病的良药。

  每研制出一味新药,便通过端王将药送进宫中太医的手中,为二皇子治病。

  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  二皇子诞生之日,便被断言活不过十岁,如今……已经十八了。

  他让二皇子一日一日活了下来。

  而他自己,却活不了了。

  “若本将今日如郡主所愿投降,郡主可能为我保守柔妃的秘密?”赵启山说,“一切皆是我之妄念,柔妃娘娘从始至终并不知情。”

  孟瑶点了点头。

  赵启山顿了顿,又说:“本将今日愿影京收录,还请郡主放过我麾下四万将士的性命。”

  说完,他就要往剑锋撞去。

  “慢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