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岫白下马车时。

  正午的阳光,正热烈地撒在他头顶。

  给他的整个人镀上一层金黄。

  五月的天已显出几分燥热。

  空气中浮动着阵阵热浪,街道的石砖被晒得发白。

  可他一袭竹青色衣袍,衣角随风微动,腰间以金银丝线勾出的兰花暗纹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。

  那身影,在喧嚣中却分外清朗。

  孟瑶站在府门前,静静望着他。

  少女的手垂在身侧,小拳头虚握着。

  她长发披肩,眉眼中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果然和杀意,尽是掩不住的局促。

  乖顺又紧张。

  宋岫白一步步走向她。

  在她面前停下时,他微微弯唇,笑意温润:“瑶儿怎么不等我回来。”

  孟瑶心头一颤,抬起眼,却迎上他那双澄澈如镜的眸子。

  他接着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浅笑:“着急把自己嫁掉,就是瑶儿给我的答复吗?”

  五个月前,他离开京城前往北地时。

  曾告诉她:

  待他回京,希望能从她的口中,得到一个让他想听的答案——她愿意嫁给他。

  五个月后,他回来了。

  得到的,却是她与皇长子的婚约。

  其实,在圣旨下达的几日之后,他便已经得到消息。

  北地的人无不奔走相告:

  皇长子在魏国忍辱负重六年。

  被百般折磨后,变成了一个**。

  好在上天有眼,在历经甘苦后,他即将迎娶常宁郡主——当朝唯一的平民郡主。

  郡主心怀仁善,能在边境救下他,想来成婚后也必能好生照料他。

  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好消息。

  在宋岫白这里,却像是层层阴影,笼罩心口。

  当晚,他醉酒了。

  长随宋金很是心疼,劝解道:“表小姐许是被逼的,皇长子那般痴傻,整个京城无人愿嫁,想来是陛下以皇权欺压,表小姐这才不得不从。”

  宋岫白听着,似醉非醉。

  他摇头,眼神清冽:“瑶儿不愿的事,谁也逼不了她。就算是皇帝,也不行。”

  宋金心口发涩:“此处离京城不过七日路程,大少爷可要即刻返京,亲自问一问表小姐?兴许一切还来得及。”

  宋岫白低下头,似在思忖。

  许久之后,他又摇了摇头:“不必,先把该办的事办妥。”

  瑶儿那般在意付渝。

  更是怀疑此人与端王府有所勾连。

  他不知她为何会这些念头。

  但他既然答应她查清,就绝不会半途而废。

  更何况,以她的性子,若不愿,定会拼死抗争。

  如今圣旨已下,那只说明——她是心甘情愿的。

  她……会是在躲自己吗?

  想到此处,他喉间泛苦,却终究忍下了。

  他承诺过不会逼她。

  此时回去,岂不会让她为难。

  ……

  宋岫白是了解孟瑶的。

  尽管这件事已过去一段时日。

  但此时见到表兄,她还是有些局促不安。

  俨然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
  面对他的问话,她也是面颊红红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  宋岫白看着她,小脑袋越垂越低,小脸越来越红。

  终究还是放过了她。

  说起来,她当日已经拒绝了他。

  只是他自己不甘心,不愿听罢了。

  “有了新府邸,不请我进去参观一番?”

  孟瑶如蒙大赦,长舒了口气。

  她抬起头来,眉眼弯弯:“当然要请表哥好好参观了,我来带路!”

  红衣少女恢复了往日的灵动,语调轻快,亲自介绍各处的布置。

  宋岫白跟在她身后,目光含笑,时不时的点头询问几句。

  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。

  他装作无事,听着她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介绍。

  府中有一座院子。

  也叫临安院。

  这是孟瑶特意留给宋家的。

  她想着若是舅舅舅母无事,可以随时带表妹过来小住几日。

  宋岫白静静听着,眸色愈深,未曾打断。

  她心里,宋家似乎是一个特殊的存在。

  她在自己一切美好的事物中,都刻下了宋家的影子。

  却在每次需要助力时,将宋家排除在外。

  边走边聊,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。

  重新回到正厅。

  小丫头端上茶水。

  孟瑶一口气喝完。

  “慢一点。”宋岫白叮嘱,目光温和却深沉。

  孟瑶咽了口水。

  ……完了,诡异的无措感又来了。

  她想找个话题冲淡这份尴尬。

  却听宋岫白已经开口:“内宅之事,你安排得井井有条。可府外之事,你可有打算?”

  他神色认真:“你如今自立门户,独自当家,又是郡主之身。宗室权贵间往来应酬之事,总需有人打理。将来你若嫁入皇长子府,更少不得有心腹能替你分担管家之事。”

  “还有陛下赐下的皇庄与铺子,账目繁杂、猫腻重重,你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。若只靠外聘管事,未必可靠。瑶儿,你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总管,和精明能干且忠心耿耿的掌柜。”

  宋岫白的一番话,条理分明。

  不仅严明厉害,更是说中了孟瑶的心事。

  她很缺人手。

  但眼下桩桩件件并非寻常之人可以解决。

  不仅要有处事之能,还要忠心不二。

  她的心思被宋岫白拉回正事上来,方才的慌乱荡然无存。

  她连忙端坐:“表哥说的是,瑶儿也正为此苦恼。”

  宋岫白看着她,语气一转:“那你为何不向宋家求助?父亲麾下,不乏合适之人。”

  孟瑶迟疑片刻,说出了自己的顾虑:“……舅舅如今正需要人手,我不想因小事再去劳烦他。”

  宋岫白凝视着她,语气缓缓:“瑶儿是不愿劳烦,还是不想亏欠?”

  孟瑶心头一颤。

  “自你回京以来,凡是关乎宋家的事,你事事上心,竭力筹谋。可你自己遇到难处,却总是闭口不言。瑶儿,你要知道——宋家,是你的后盾。哪怕你不愿嫁我,宋家,依旧是你的亲人,永远会无条件支持你。我说过,你可以永远站在我们身后。”

  宋岫白眼眸深深。

  孟瑶低下头来。

  她想说:她不是不想亏欠,而是她欠宋家的情永远还不完。

  这一世,她只想他们过的安稳。

  可是,她执拗。

  宋岫白却更加执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