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孟怀一也没有答应与孟瑶断亲。

  他从不在情绪上头时做决定。

  这个习惯,让他避开很多错误抉择。

  他被吴莲的哭闹与尖叫搅得头痛欲裂,

  只甩下一句:“此事再议!”

  接着摔门而去。

  如意居被毁后,孟柔一直住在正院东厢房中。

  吴莲在院中哭闹不休的时候。

  她就静静的坐在床上。

 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面颊。

  前些日子莫名其妙的溃烂,正在一点点愈合。

  她甚至能在铜镜中看到新肉慢慢长出的样子。

  这次突如其来的病,与其说是折磨,不如说……是救了她一命。

  江贵妃没有与她商量。

  便贸然向皇长子动手,结果却导致三皇子惨死。

  若是她参与此局。

  江贵妃一定会将她恨之入骨。

  好在,她不知情。

  如今,三皇子已经被葬入皇陵。

  她也要尽快好起来了。

  虽然,她想做三皇子妃的愿望已经落空。

  但她若能助江贵妃铲除楚墨渊,替江氏立下一功,或许就能换来一生富贵。

  毕竟,没有了楚墨渊,谁还会对世家动手?

  楚墨渊死了。

  孟瑶少了一半的倚仗。

  而她受到儋州江氏的庇护。

  即便孟家真的被倾覆,孟瑶也对她无可奈何!

  说不定,还会和前世一样,死在她的手中。

  ……

  孟德庆已经死了五日。

  孟家表面风平浪静。

  孟怀一只说人是得了急病而死,将尸身秘密处置,不让风声外泄。

  消息传到了孟瑶这里。

  她正在演武场。

  长剑凌厉,剑风带落一地繁花。

  收了剑,孟瑶心中泛起波澜。

  当皇帝拒绝了她自立门户的请求后,她便开始布局这一切。

  得罪儋州江氏,是第一步。

  她知道世家之人最看重脸面。

  她屡屡与江氏子弟发生冲突,为的就是让他们去寻孟家的麻烦。

  孟怀一和吴莲受到江氏的刁难和暗算,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。

  让他们恐慌,是第二步。

  而杀孟德庆,是最重要的一步。

  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孟德庆的惨死。

  她故意磨去箭羽上的标记,却留下磨损的痕迹。

  她要让吴莲恐惧。

  让她逼着孟怀一断亲。

  孟家如今彻底凋敝,连孟怀一也要靠吴莲的嫁妆样子。

  她以为吴莲可以说服孟怀一。

  可没想到,他竟然没有同意!

  看来,这把火虽然点了起来,但却火候不够。

  孟德庆的惨死,并没有让孟怀一下定决心。

 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!

  孟瑶准备再添一把火。

  她要让吴莲,更慌、更痛、更恐惧。

  让她逼着孟怀一重新做决定。

  这一次,她选中了孟柔。

  可是,在她准备动手的同一天。

  孟柔却失踪了……

  四月底。

  贵妃江敏终于接受了亲生儿子已死的事实。

 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疯魔,口口声声的指控皇长子杀人。

  皇帝念在她知错,又是丧子悲痛的份上,解了她的禁足。

  江敏恢复自由后,第一件事,就是暗中传信出宫。

  她要立刻见到江献诚。

  可一封信,在离开永和宫后,却变成了两封。

  一封去了首辅江献诚的家中。

  一封进了孟府。

  孟柔接到密信,弯了弯嘴角。

  她还没有主动求见,贵妃却已经等不及了。

  看来……

  事情比她设想的还要好。

  她对此毫不怀疑。

  她面部的溃烂已经痊愈。

  小心的用脂粉掩盖好疤痕后,便披着斗篷,一个人离开了。

  这一去,她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……

  入夜,吴莲才发现女儿不见。

  她惊慌失措,质问女儿身边的婢女。

  可那婢女一问三不知,死咬着不肯开口。

  直到二十板子下去,人也血肉模糊了。

  那婢女才将孟柔藏在房中的密信交了出来。

  “二小姐……是被贵妃娘娘叫进宫了。”

  吴莲和孟怀一俱是一脸震惊。

  贵妃江敏,偷偷让柔儿入宫是何意?

  尤其是吴莲,她如今已是谈“江”色变。

  “好端端的,江贵妃为何要见柔儿?”她猛然抓住孟怀一的手臂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们要对柔儿动手!”

  “你瞎想什么!”孟怀一眉心蹙起,“贵妃娘娘要见柔儿,应当有她的道理。”

  怕吴氏再闹起来,他继续安慰:“你先前不是还说咱们柔儿有才名,又擅于结交吗?兴许是她救下宿阳县主之事被江贵妃知道了,叫进宫去褒奖呢。”

  “不可能!”吴莲厉声道,“若真是如此,她为何要偷偷传信!柔儿若是出门领赏,也不会不告而别的!”

  “这其中,一定有古怪!”吴莲面色惨白。

  “我派人去打听打听!”孟怀一也有些心慌。

  他这些日子看守宫门,也结交了一些人脉。

  趁夜便出府打探消息了。

  黎明时分。

  孟怀一垂头丧气的回来——他一无所获。

  可他刚进门。

  却发现先前摆放孟德庆尸首的地方。

  有一方绢帕。

  那是孟柔出门时带的帕子。

  他有些心慌的展开。

  里面赫然是一截染血的手指。

  “啊——!”吴莲一声惨叫,当场昏厥过去。

  等她醒来时,双目猩红,已近疯狂。

  她死死揪住孟怀一,声音嘶厉:“我要你,立刻去与孟瑶断亲!立刻!写下切结书,把她逐出孟家!”

  “不行!”孟怀一咬牙拒绝。

  吴莲忽然冷笑,泪流满面。

  而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狠绝:“你若再敢拒绝,我便将她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,原原本本告诉她!你这一辈子,都别想得到她的原谅!”

  孟怀一怔住。

  他看着吴莲。

  这个在他面前温柔小意了十四年的女人。

  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他。

  带着疯狂与恨意。

  不顾一切,只为逼他做出决定。

  这一刻,孟怀一没得选择。

  ……

  法相寺刺杀一事后。

  京兆府尹换了人。

  如今的府尹姓何,是东越人。

  孟怀一是官身,孟瑶又是郡主。

  因而这断亲之事,何大人亲自过问。

  他看着孟怀一亲笔写下的切结书。

  直接驳回。

  何大人说,断亲可以,但理由不行。

  切结书上所谓“忤逆不孝”“屡训不悛”不适用于郡主。

  郡主身受孟家人欺凌十六年,仍能守住赤子之心,保家卫国,守护疆土。

  这般大义,岂能被孟家人诋毁!

  若真要论因果,倒是孟家家主身负重罪,郡主大义,不堪与之为伍,这才要断绝关系。

  他亲笔写下缘由,让孟怀一抄录一份。

  孟怀一:……

  他如今势弱,吴莲又成日发疯一般逼迫他。

  他没有办法,只能照办。

  就这样,孟瑶终于等到了那份与孟家断亲的切结书。

  一日后。

  何大人又亲自送来立户文书。

  孟瑶,终于摆脱了孟家。

  从此以后,自立门户!

  送走何大人时。

  落日余辉正映照在孟瑶的面颊上。

  她的眼中,泛着光。

  青鸾喟叹道:“二小姐失踪,彻底让老爷和夫人吓破了胆。”

  紫鸢也说:“虽然打乱了小姐的计划,但结果却没变,倒还省的咱们动手……只是不知道她人,现在在哪。”

  孟瑶抬起头,看向长街一侧。

  “我想,我应该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