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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哑巴地”里,算盘声停了。

  不是算完了。

  是没墨了。

  泾河龙王那颗挂在锡杖上的脑袋,此刻正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龙眼,死死盯着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。

  笔是干的。

  他在那本新开的“神仙账”上,刚写下【赵公明】三个字,笔尖就劈了叉。

  写不上去。

  那三个字像是活的,带着一股子金光灿灿的神性,刚一落笔,就把纸面给烧穿了。

  “大王。”

  泾河龙王转过头,脖子上的切口处冒着寒气。

  “这账,记不下。”

  “凡人的血是浊的,能记凡人账。”

  “妖魔的血是黑的,能记妖魔账。”

  “但这天上的正神……”

  泾河龙王咧开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。

  “他们的名字太烫,太硬。”

  “咱们这儿的凡墨,压不住他们的官威。”

  朱宁站在钱堆下。

  他手里捏着那只被捏爆了的“铜钱虫”尸体。

  那一缕属于赵公明的精气,还在他指尖跳动,像是一条不服管教的金线虫。

  “压不住?”

  朱宁冷笑一声。

  他把那缕精气扔进嘴里。

  “嘎嘣。”

  嚼碎。

  一股子精纯的财气在嘴里炸开,但这财气里,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
  “那是咱们的墨太轻。”

  朱宁走到“哑巴地”的边缘。

  这里是光与暗的交界处。

  堆积如山的“黑风通宝”,在昏暗的天色下,投射出一片片浓重的阴影。

  这些阴影不散。

  因为这地是哑巴,连影子都被“禁言”了,只能死死贴在地上,像是一层层揭不下来的黑皮。

  “藕渣。”

  朱宁唤了一声。

  “在。”

 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,贴着墙根站着,身子几乎融进了墙里的阴影。

  “去,把矿坑里那台用来压‘龙锈’的压力机,给我抬上来。”

  朱宁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影子。

  “既然凡墨太轻,那就用‘重墨’。”

  “这世上,有什么东西比‘见不得光’的影子更重?”

  “尤其是钱的影子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一台巨大的、狰狞的黑色机器,被几十个铁浮屠轰隆隆地抬进了广场。

  这机器是“活铁”铸的,长得像个巨大的磨盘。

  磨盘中间,是一个漏斗状的进料口,里面布满了螺旋状的倒刺。

  “开工。”

  朱宁下令。

  铁浮屠们动了。

  它们没有搬钱。

  它们是用那双覆盖着“龙鳞甲”的大手,直接插进地面的阴影里。

  “撕拉!”

  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。

  那层贴在地上的、属于黑风钱的影子,竟然被硬生生地撕了下来。

  影子是软的,也是凉的。

  拿在手里,像是一块黑色的绸缎,还在微微挣扎,想要缩回钱堆里去。

  “扔进去。”

  铁浮屠们把这一团团黑色的影子,塞进压力机的进料口。

  “嗡!”

  机器转动。

  活铁磨盘开始碾压。

  没有声音。

  因为这里是哑巴地。

  只能看见那黑色的磨盘在疯狂旋转,把那些影子一点点嚼碎、压缩、榨干。

  “滴答。”

  第一滴墨,从出料口滴了下来。

  不是黑色的。

  是一种深邃到了极致的、仿佛能把视线都吸进去的“无色”。

  它落在接墨的玉碗里。

  “滋!”

  玉碗震裂了一道纹。

  太重了。

  这一滴墨,就是几万枚黑风钱背后的阴暗面。

  是无数次交易中,那些没摆在台面上的算计、贪婪、和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  “这叫‘阴私墨’。”

  朱宁走过去,伸出黑莲骨指,蘸了一点墨汁。

  冰凉。

  透骨的凉。

  指尖瞬间黑了一片,那黑色还在往肉里钻,像是要给他的骨头纹身。

  “好东西。”

  朱宁把这滴墨弹向泾河龙王。

  “接着。”

  “用这个写。”

  “不管是赵公明,还是玉皇大帝。”

  “只要他们屁股底下有屎,心里头有鬼。”

  “这墨……”

 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。

  “就能把他们的名字,死死钉在咱们的账本上。”

  泾河龙王接住那滴墨。

  他那双浑浊的龙眼里,爆射出一团精光。

  那是找到了趁手兵器的狂喜。

  他把笔伸进墨里,饱蘸浓墨。

  然后。

  在那本“神仙账”上,重新写下了【赵公明】三个字。

  这一次。

  纸没破。

  笔没劈叉。

  那三个字黑得发亮,透着股子阴森的煞气。

  字刚写完,上面就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霉斑。

  那是黑风山的“脏”规矩,开始顺着名字,往那位财神爷的金身上爬了。

  “啪!”

  泾河龙王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。

  “入账。”

  他那颗挂着的脑袋,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狞笑。

  “大王,有了这墨。”

  “这天上的神仙,只要敢伸手。”

  “我就能把他们的手印……”

  “全都拓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