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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虎岭的日头,偏西了。

  光线变得昏黄,照在那些灰白的石头上,像是一层发霉的油。

  孙悟空坐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。

  他没动。

  金箍棒横在膝盖上,那双火眼金睛半闭着,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。

  头疼。

  那种被“脏”规矩勒进脑子里的疼,像是有根生锈的锯条,在他天灵盖上一下一下地拉。

  唐三藏坐在不远处念经。

  经文声很轻,但在孙悟空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。

  “师父,别念了。”

  孙悟空烦躁地抓了抓头上的毛。

  “俺老孙没疯。”

  “那真是妖怪。”

  唐三藏停下念经。

  他看着孙悟空,眼神复杂。

  “悟空,心魔也是魔。”

  “你眼里的妖怪,或许只是你心里的火折射出来的影子。”

  “影子个屁!”

  孙悟空刚要跳起来辩解。

  突然。

  一阵风吹过。

  风里带着股子沉重的土腥味,还有一股子……铅汞中毒后的甜腻气。

  “儿啊……”

  一声呼唤,从山坳里飘出来。

  不响。

  但很粘。

  像是鼻涕甩在了脸上,擦不掉,恶心。

  孙悟空浑身的毛都炸了。

  他猛地转头。

  看见了一个老妇人。

  她走得很慢。

  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会微微下陷。

  那不是因为她胖。

  是因为她骨头里的铅,太重了。

  她手里抱着一件小棉袄。

  那棉袄黑乎乎的,上面还挂着几根没摘干净的铁丝。

  “女儿……”

  老妇人走到那堆被打碎的白骨前。

  她停住了。

  没有尖叫,没有昏倒。

  她只是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
  “噗通。”

  膝盖砸在石头上,把石头砸了个粉碎。

  “我的肉啊……”

  老妇人伸手,去抓地上的那些“铁蛆”。

  那些蛆虫还在钻地,被她这一抓,受了惊,张开锯齿嘴就咬。

  “滋滋滋!”

  老妇人的手被咬破了。

  流出来的不是血。

  是灰黑色的铅汞泥。

  “疼吗?”

  老妇人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
  她把那些咬人的蛆虫,一个个捡起来,塞进怀里的棉袄里。

  “别怕……娘给你们穿衣服……”

  “穿上就不冷了……”

  这一幕,太诡异了。

  连猪八戒都看傻了,手里的钉耙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。

  “这……这也是妖怪?”

  猪八戒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哪有妖怪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
  他想说“可怜”,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“瘆人”。

  “妖孽!”

  孙悟空跳下青石。

  他受不了了。

  这种用亲情做伪装,用恶心当武器的手段,比直接拿刀砍他还要让他难受。

  “还在演!”

 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。

  “刚才那个是你女儿吧?”

  “正好!”

  “俺老孙送你们母女团聚!”

  “住手!”

  唐三藏大喝一声。

  他站起身,挡在孙悟空面前。

  “悟空!你还要杀人?”

  “师父!那是铅汞做的傀儡!那是毒!”

  孙悟空指着老妇人流出来的灰血。

  “你看那血!那是人血吗?”

  唐三藏看了一眼。

  在他眼里,那血是红的。

  是被丧女之痛逼出来的老母血。

  这是朱宁的“障眼法”。

  也是那层“藕衣”的妙用。

  它能把脏的映成净的,把假的映成真的。

  “贫僧看到的,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母亲。”

  唐三藏看着孙悟空,眼里的失望像是一盆冷水。

  “而你看到的,只有杀戮。”

  就在这时。

  跪在地上的老妇人,突然抬起了头。

  她看着孙悟空。

  那双灰雾蒙蒙的眼睛里,突然亮起了一点红光。

  那是朱宁的眼睛。

  “大圣爷……”

  老妇人的声音变了。

  不再是刚才的凄厉,而是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嘲弄。

  “你打死了我女儿。”

  “这笔账,得算。”

  老妇人举起手里那件塞满了铁蛆的棉袄。

  “我不要你的命。”

  “我要你……”

  “穿上这件衣服。”

  “给我磕个头。”

  “叫声娘。”

  “轰!”

  孙悟空的理智断了。

  磕头?

  叫娘?

  他齐天大圣,上不跪天,下不跪地,只跪师父和菩萨。

  这妖怪,竟敢羞辱他至此!

  “去死!!”

  孙悟空一把推开唐三藏。

 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。

  没有任何花哨。

  就是纯粹的、暴怒的力量。

  “当!”

  老妇人没躲。

  她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那根棒子。

  棒子砸在她的肩膀上。

  没有碎。

  而是陷进去了。

  她骨头里的铅汞泥,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。

  它是软的,也是黏的。

  金箍棒像是砸进了一团巨大的口香糖里,被死死吸住了。

  “抓……住……了……”

  老妇人咧开嘴。

  露出一口黑色的活铁牙。

  她猛地往前一扑。

  那件带刺的棉袄,像是一张网,直接罩向了孙悟空的脑袋。

  “给……我……穿……上!”

  “滚!”

  孙悟空怒吼。

  身躯一震,金光爆发。

  “砰!”

  老妇人炸了。

  被那股金光硬生生撑炸了。

  漫天的铅汞泥,混着哪吒的老皮,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雨。

  “滋滋滋!”

  黑雨落在孙悟空身上。

  烫。

  重。

  每一滴泥里,都带着一位母亲的“重量”。

  孙悟空感觉膝盖一软。

  那种重量不是压在身上,是压在心里。

  那是朱宁借着这具傀儡,把“不孝”这顶大帽子,硬生生扣在了孙悟空的头上。

  “跪……下……”

  空气中,残留着老妇人最后的声音。

  孙悟空咬着牙。

  双腿颤抖。

  但他没跪。

  他用金箍棒撑着地,硬生生挺住了。

  但就在这时。

  “嗡!”

  头上的金箍,又响了。

  比上次更紧。

  比上次更脏。

  唐三藏闭着眼,嘴唇飞快地蠕动。

  他在念咒。

  这一次,他是真的生气了。

  “啊!”

  孙悟空再也撑不住了。

  金箍棒脱手。

  “噗通。”

  他跪下了。

  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,砸进了那滩老妇人化作的黑泥里。

  黑风山顶。

  朱宁捏着那枚发烫的母钱。

  笑了。

  “第二折戏,唱完了。”

  朱宁拿起锉刀,在“活账本”上,孙悟空的名字后面,又划了一道。

  “这一跪。”

  “值钱。”

  他看向洞外。

  “藕渣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把最后那副骨头架子拿出来。”

 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。

  “既然跪都跪了。”

  “那就再送他个‘爹’。”

  “让他把这全家福……”

  “给凑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