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,带不起半分声响,只余下浓稠的血腥。

  朱宁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一动不动。

 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,赤金色的火纹明暗不定,每一次闪烁,都带来一阵灼烧神魂的剧痛。

  吞噬三昧真火的代价,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。

  山洞之外,篝火噼啪作响。

  五百头刚刚从血肉磨盘中爬出的饿狼,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着兽肉,**着伤口。

  它们的眼中,恐惧尚未散尽,一种名为“狼牙军”的狂热,正在悄然滋生。

 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,守在洞口。

  他没有看那些降兵,只是时不时地,用那双赤红的眼眸,担忧地瞥向洞内那道骨白的背影。

  朱宁缓缓站起身,瘟骨甲与岩壁摩擦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他一步步,走出了山洞。

  篝火的光,将他那副布满裂痕的骨甲映照得明明灭灭,像一尊自九幽走出的神魔。

  所有的喧嚣,瞬间静止。

  五百道目光,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  敬畏,早已取代了麻木。

  朱宁没有看他们。

 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,平静地落在了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妖王尸骸之上。

  狮驼王,蛟魔王之子。

  这是战利品,也是两块烧红的烙铁,时刻提醒着他,积雷山那座真正的火焰山,究竟有多烫手。

  “大人。”

  熊山闷声闷气地开口,他指了指那群刚刚吃饱喝足的狼牙军,“这些狼崽子,如何处置?”

  朱宁缓缓转过身,那双死寂的眼瞳,扫过那五百张或敬畏、或贪婪、或疲惫的脸。

  “他们不是狼崽子。”

  朱宁的声音嘶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。

  “他们是刀。”

  熊山愣住了。

  “而你们,”朱宁的目光,落在了熊山和他身后那三百名同样伤痕累累的熊妖亲卫身上,“是磨刀石。”

  他没有再多言,转身,骨白色的身影,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黑暗。

 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敕令,在荒原的夜风中回荡。

  “明日起,磨刀。”

  ……

  翌日,清晨。

  三百里荒野之上,第一次没有了垦殖的号子,也没有了挖矿的轰鸣,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。

  熊妖亲卫营与新生的狼牙军,在两片相隔百丈的空地上,遥遥对峙。

  熊妖们身披重甲,手持盾牌,像一堵无法被逾越的黑色城墙。

  而狼牙军,则赤着上身,手中只有最简陋的骨刀。

  它们像一群真正的野兽,眼中燃烧着被压抑的野性。

  狼牙独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
  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,新得的元磁战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。

  他成了狼群的头,也成了王座的刃。

  “王有令!”

  熊山巨斧拄地,咆哮声如同惊雷,“一个时辰!”

  “一个时辰之内,冲不破我熊妖盾阵者,午饭减半!”

  狼牙军中,一阵骚动。

  “凭什么!”

  一名断了臂的狼妖咆哮着,“我们刚刚为王座流过血!”

  熊山咧开嘴,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。

  “就凭老子的拳头,比你们的命硬!”

  他猛地一跺脚,脚下的大地竟被他生生踩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。

  狼牙的眼中,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
  他没有看熊山,只是缓缓转过身,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,扫过他身后那五百头同样桀骜不驯的饿狼。

  “想吃饭吗?”

  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
  “想!”

  回应他的,是五百道压抑到极致的低吼。

  “那就用你们的爪子,”狼牙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元磁战刀,指向了那堵黑色的铁墙,“去把那群蠢熊的脑袋,当成饭碗!”

  他没有再废话,第一个,冲了出去。

  “吼!”

  五百头饿狼,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,悍然撞向了那堵铁铸的山峦。

  一场最野蛮,也最血腥的磨砺,开始了。

  哨塔之上,朱宁静静地看着。

  他看着那片瞬间被鲜血染红的土地,看着那些为了活命而扭打在一起的身影,那双死寂的眼瞳里,没有半分怜悯。

  “铛!”

  狼牙的战刀狠狠劈砍在一名熊妖的盾牌之上,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。

 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断裂的手臂一阵剧痛,身形踉跄。

  那熊妖怒吼一声,盾牌猛地向前一顶,便要将他撞飞。

  可狼牙没有退。

  他竟借着那股冲力,一个矮身,像一条真正的毒蛇,从盾牌的下方钻了过去!

  骨刀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精准地刺入了熊妖甲胄的缝隙。

  血,溅了出来。

  那头熊妖吃痛,发出一声咆哮,可他的盾阵,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缺口。

  就是现在!

  十几头早已蓄势待发的狼妖,如真正的野兽,咆哮着从那道缺口涌入!

  熊妖的阵型,第一次出现了混乱。

  朱宁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  他知道,狼的聪明,远比熊的蛮力更可怕。

 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

  荒原之上,再无成片的混战。

  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喘息,与野兽般对峙的血红眼眸。

  狼牙军倒下了一百多具尸体。

  而熊妖亲卫,也第一次出现了伤亡。

  狼牙拄着战刀,半跪在地。

  他的身上,又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
  在他脚下,躺着三具熊妖的尸骸。

  他像一头真正的狼王,用最血腥的方式,在铁墙之上,咬出了第一道缺口。

  “停。”

  朱宁的声音,自哨塔之巅传来,不带一丝情感。

  所有的厮杀,瞬间静止。

  幸存的狼牙军妖兵,大口喘息,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早已被疲惫与疯狂取代。

  “今日,狼牙军,有饭吃。”

  朱宁的声音,如同最终的审判。

  “熊妖亲卫,午饭减半。”

 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僵,他难以置信地抬头,那双赤红的眼眸里,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。

  他身后的熊妖们,更是发出一阵不甘的骚动。

  “王座之下,没有功臣。”

  朱宁的声音冰冷,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。

  “只有,胜者与败寇。”

  他没有再多言,转身,骨白色的身影,消失在哨塔的阴影之中。

 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敕令,在荒原的风中回荡。

  “明日,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