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儿载着他们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。

  姬峰翻身下马,将团团也抱了下来,牵着她的手走到坡顶。

  远远望去,莽莽草原如一张铺展开的巨大绿毯,天高地阔,令人心胸为之一畅。

  圣山静默矗立,峰顶隐在薄雾之中,神秘而庄严。

  姬峰指着那片山,声音低沉了些:“看那儿,”

  团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:“我去过呀,鹿鹿的家就在那里。”

  “嗯。”姬峰应了一声,目光停留在山峦的轮廓上。

  那里承载着他血脉的起源,也埋葬着他无法触及的过往。

  风掠过草尖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

  良久后,姬峰低下头,大手揉了揉团团的小脑袋:“以前啊,”我总觉得这座山特别沉,压在心里,透不过气。”

  “白鹿部就剩我一个了,像棵没处扎根的草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团团清澈见底的眼睛,笑容更深:“可现在不一样了,鹿王选了你,给了你白鹿部圣女的信物。”

  “小不点儿,”他蹲下身,直视着团团,“从今往后,白鹿部就不只是叔叔一个人了。”

  “有你跟我一起,这座山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”

  团团张开手臂,搂住了他的脖子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我跟姬叔叔一起!”

 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却像一道暖流,瞬间熨帖了姬峰心中那个荒凉了太久的角落。

  他大笑起来,一把将团团抱起,高高举过头顶:“好!那咱们就一起!走,带你追兔子去!”

  直到夕阳西下,姬峰才意犹未尽地带着玩的小脸红扑扑的团团回到了大帐。

  帐中众人早已等候多时,见他们平安归来,都松了口气。

  萧宁珣道:“姬兄,一同用饭吧。”

  姬峰把团团放下,咂了咂嘴,一脸遗憾地摇头:“萧兄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
  “大汗罚我十日不许沾酒,跟你们一起光吃饭不喝酒,那比骑马跑一天还难受!”

  他摩挲了一把团团的小脑袋:“小不点儿,叔叔先回去了。”

  “你乖乖吃饭,明日……明日我再想个不用酒也能吃饭的法子!”

  说罢,他逃也似地转身跑掉了。

  众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。

  同一时刻,白河部大帐中。

  一个护卫正在向大哈敦禀告:“二王子和圣女今日在草原上骑马,牧民们都说……”

  乌仁娜不耐烦地喝道:“说什么?”

  “说二王子跟圣女特别亲!”

  “哼!还说了什么?”

  护卫硬着头皮低声道:“还说……要是二王子能当大汗就好了。”

  乌仁娜眼睛瞬间瞪起:“放屁!滚!”

  护卫急忙退了出去。

  乌仁娜看向儿子:“你听见了?如今,白鹿部死灰复燃,有那个小畜生在,你还想继承汗位?”

  “昨**的狼头帐被姬峰毁了,大汗都没处置他!”

  “你父汗的心,已经偏了!”

  巴特尔心头一凛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  昨夜那场奇耻大辱和今日父汗轻飘飘的处置,像两根烧红的铁钎,烫在他的尊严上。

  “额吉,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该怎么做?”

  乌仁娜看向帐内深处的阴影中:“蒋先生,出来吧。”

  蒋恒闻言走了出来,对着乌仁娜深深一礼。

  “在下飘零至此,幸得大哈敦与王子收留,方有立锥之地。”

  “此恩此德,蒋某铭记于心。”

  乌仁娜打量着他,脸色稍霁:“你倒是个懂规矩的。”

  “安心在这儿住着,我白河部的大帐,从来没人敢随便来搜。”

  她顿了顿:“你方才也听到了,不知先生有何高见?”

  蒋恒直起身,神态依旧谦恭:“大哈敦,殿下。”

  “二王子如今声势复起,所倚仗者,无非三样:军中旧部的情谊,大汗因旧事而生的些许愧疚,以及那位圣女带来的神眷。”

  “前两者,皆需时间与契机徐徐图之。”

  “唯有这第三样最易动摇,一旦崩塌,前两者亦会随之松动。”

  巴特尔忍不住问道:“怎么动摇?白鹿下跪,那么多人都看见了。难道还能说那是假的?”

  “非也。”蒋恒缓缓摇头,“自然是不能说它是假的。”

  “但可以说它还不够真,不够纯粹。”

  乌仁娜身体微微前倾:“仔细说说。”

  “她承的是白鹿部圣女的名。”

  “可她的血脉,却终究来自烈国。”

  蒋恒压低了声音:“倘若长生天降下神旨,说圣女的魂魄虽然回来了,但必须要以最神圣的方式方能彻底与草原融合为一体……”

  “不知二位觉得如何?”

  乌仁娜目光闪烁:“怎么融合?”

  蒋恒迎上她的眼神:“烧死或者自尽后天葬,大哈敦可满意?”

  帐内瞬间寂静。

  巴特尔倒吸了一口凉气,被这计策的阴毒与大胆震惊住了。

  乌仁娜的双眼却骤然亮了起来,狂喜,狠戾和畅快在她的眼中流转。

  她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:“好,好一个真正的融合!”

  “烧死也罢,死了喂秃鹫更好!只要能让她从草原上彻底消失,怎么都行!哈哈,难怪我儿子如此敬重你。”

  “蒋先生,果然妙计!”

  蒋恒躬身:“为大哈敦与殿下分忧,是在下的本分。”

  “只是,此计欲成,尚需一个能令草原人信服,传达这神旨的人。”

  乌仁娜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
  巴特尔欲言又止,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,与蒋恒一同退了出去。

  乌仁娜独自静坐了片刻,唤来贴身侍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  夜深后,大帐的帘子再次掀开。

  一个老者走了进来,抚胸行礼:“参见大哈敦。”

  正是大巫!

  乌仁娜没让他起身,只是用那双美艳的双目,上下打量着他。

  她缓缓开口:“那日白鹿现世,鹿王下跪时,你也在场?”

  大巫身体一颤,头垂得更低:“是。长生天显灵,万民共睹。”

  “是啊,万民共睹。”乌仁娜轻轻重复了一句,话锋一转,“所以,你怕了?觉得她是圣女转世,不敢动了?”

  大巫猛地跪下,脸上露出惊恐与挣扎:“大哈敦!我……”

  “你什么?”乌仁娜打断了他,“你可别忘了,你是我白河部的人!”

  她站起身,缓缓走到大巫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
  “不但你是,你的父亲,兄弟,一大家子人都是!你们的荣华富贵,可都系在我白河部的马鞍上!”

  “而不是系在圣女的裙边上!”

  大巫额角渗出冷汗。

  乌仁娜俯身,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:“你这身大巫的袍子,头顶的翎羽,是谁力排众议给你戴上的?”

  “没有我哥哥当年为你说话,如今,你怕是连跳神驱邪的资格都没有!”

  大巫开始浑身发抖。

  乌仁娜直起身:“当年圣山下,各部首领齐聚。是谁告诉所有人‘白鹿部的心,已背离了长生天’?”

  大巫瞬间瘫软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
  那段万分不堪的过往,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。

  “若是没有你那句话,”乌仁娜的声音飘在他头顶,“大汗出兵,岂能那般‘名正言顺’?”

  “白鹿部的血,早就浸透了圣山。”

  “事到如今,你还以为白鹿部的魂,会放过你这个帮凶吗?”

  “你这双手,从来就没有干净过!”

  她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人,眼中没有半分怜悯:

  “三日后,春祭大典,该说什么,怎么做,我会让人告诉你。”

  大巫像一滩烂泥般,慢慢蜷缩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