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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雨下得更大了,密集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发出沉闷的噼啪声。

 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。

  苏白握着方向盘,目光穿透雨刮器来回划出的扇形清晰区域,落在前方那栋老旧的筒子楼上。

  根据赵斌提供的信息,老刘头的儿子刘明,就租住在这栋楼的三层。

  一个在快递站点做分拣员的年轻人,此刻正被一封匿名威胁信推入恐惧的深渊。

  筒子楼的楼道狭窄而阴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,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层层叠叠的小广告。

 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、某家传来的饭菜香。

  苏白的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
  他停在302室门口,老式的铁质防盗门紧闭着,门漆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

  他没有立刻敲门,而是侧耳倾听。

  门内很安静,只有电视机微弱的的声响,像是在播放本地新闻。

  咚咚咚。

  苏白屈指,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
  门内的电视声戛然而止。

  几秒后,一个带着警惕的、年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。

  “谁啊?”

  “社区网格员,登记流动人口信息。”

  苏白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,这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身份。

  门内沉默了片刻,然后是链条锁被拉开的哗啦声,门锁转动。

  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苍白、带着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,是刘明。

 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头发凌乱,眼神里充满了惶恐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他打量着苏白,目光在苏白那身简单却质地精良的深色外套上停留了一瞬。

  苏亮出伪造的、但足以乱真的网格员证件,在刘明面前快速晃了一下,随即收起。

  “例行检查,核对一下居住信息,顺便了解一下最近社区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。”

  他语气自然,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刘明在听到异常情况时,眼神瞬间的闪烁和身体下意识的紧绷。

  “没……没什么异常。”

  刘明眼神躲闪,手扶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显然不擅长撒谎。

  “我……我挺好的。”

  苏白的视线越过刘明的肩膀,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。

  狭小的空间,家具简陋,地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盒。

  他的目光在墙角一个半开的行李箱上停顿了一下,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像是随时准备离开。

  “是吗?”

  苏白语气未变,但向前微微踏了半步,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散。

  “我听说,你父亲前几天住院了?情况怎么样?”

  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“我还听说,”

  苏白的声音压低,仅容两人听见。

  “你今天早上,收到了一点……不太好的东西?”

  刘明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布满惊恐,他下意识地想关门,但苏白的手已经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门框上,那股力量让他无法推动分毫。

  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
  刘明的声音带着哭腔,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  “能帮你的人。”

  苏白看着他,眼神平静,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。

  “不想你父亲白白受伤,不想自己整天活在担惊受怕里,就让我进去谈谈。”

  刘明看着苏白,挣扎和恐惧在他脸上交织。

  最终,对现状的绝望和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莫名生出的一丝信任,让他松开了抵着门的手,侧身让开了通道。

  屋子比从门口看起来更拥挤,也更凌乱。

  苏白在唯一的旧沙发上坐下,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  刘明局促地站在一旁,双手不安地搓着。

  “信呢?”

  苏白开门见山。

  刘明犹豫了一下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信封递给苏白。

  苏白接过,没有立刻打开,指尖在信封表面轻轻摩挲。

  纸质普通,印刷字体是常见的宋体,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

  他抽出里面的纸,只有一行字。

  管好嘴巴,否则下次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。

  冰冷的威胁,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张狂。

  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怎么收到的?”

  苏白问,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
  “今天早上……塞在门缝底下。”

  刘明声音沙哑。

  “我爸……我爸就是在厂区里跟人争了几句,说补偿太低不合理。”

  “第二天晚上回家路上,就被人从后面打了闷棍……。”

  “警察来了,看了监控,说那段路监控坏了,找不到人,最后就按意外处理了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。

  “除了你父亲,你还知道有谁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?”

  苏白追问。

  “有!好几个!”

  刘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语速加快。

  “隔壁楼的王婶,不肯签字,家里窗户半夜被人砸了!”

  “还有开小卖部的李叔,也被威胁过……大家都不敢吭声了,那些人太狠了……”

  苏白静静地听着,脑海中勾勒出那片老厂区居民们面临的恐惧氛围。

  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,而是有组织的、系统性的恐吓与清除。

  “开发商的人,你见过吗?或者,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人在那片区域活动?”

  苏白引导着问道。

  刘明努力回想,摇了摇头。

  “来的都是些穿黑西装的,看起来像领导,但都不跟我们直接谈,有专门的人负责沟通……”

  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“对了!有一次,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车,很高级的那种,停在拆迁办公室外面。”

  “车里下来一个人,戴着墨镜,旁边跟着的人对他特别恭敬那个人,感觉……感觉不像一般人。”

  黑色的高级轿车,戴着墨镜、气场很强的男人。

  这描述很模糊,但结合赵斌查到的宏图资本与凤凰会资金网络那微弱的关联,苏白心中升起一丝警觉。

  “还记得车牌号吗?或者那辆车有什么特征?”

  刘明皱着眉头,努力回忆。

  “车牌……没看清,当时离得远。”

  “车是黑色的,很亮,车型……我说不上来,反正看起来就很贵。”

  线索有限,但并非毫无价值。

  苏白站起身,将信封递还给刘明。

  “这封信,收好。最近尽量别单独外出,注意安全。这件事,我会留意。”

 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,但平静的语气和眼神,却奇异地让刘明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  离开筒子楼,雨势未减。

  苏白坐回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,他拿出手机,拨通赵斌的电话。

  “重点查一下鼎盛置业和宏图资本高层,尤其是近期在本地活动的人员,匹配这个特征。”

  “另外,我要那片老厂区及周边所有交通、治安监控的原始数据,特别是案发时间段内的,看看所谓的信号故障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  “明白!数据调取需要点时间,尤其是非公共区域的监控。”

  赵斌回应。

  “苏哥,你觉得这跟罗森那边有关?”

  “不确定。”

  苏白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。

  “但资本的触角无处不在,如果宏图资本真的和凤凰会的资金网络有过交集,哪怕只是擦边。”

  “那这片老厂区底下埋着的,可能就不只是砖石,还有更肮脏的东西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先从这个鼎盛置业和它背后的打手团队查起。”

  “看看是谁,在借着城市发展的名义,行魑魅魍魉之事。”

  引擎启动,车灯划破雨夜,驶向依旧喧嚣的都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