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尽在不言中

  给古人写一篇八股文,对于周青川来说,这还是人生之中的头一遭。

  他虽然对语言文字的研究还算精深,但毕竟在这个年代,这些咬文嚼字的玩意儿,是那些文人墨客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他们皓首穷经几十年才磨砺出的金刚钻。

  至于自己这篇急就章,究竟能不能入得了钱夫子的法眼,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
  不过,看着钱夫子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,周青川大概能够猜得出来,自己这一关,似乎是过了。

  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。

  院子里,除了那依旧呼啸的寒风,便只剩下钱夫子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。

  王辩和那群小少爷们,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,他们看不懂文章,但他们看得懂钱夫子脸上的神情。

 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,混杂着震惊、迷茫、荒谬,甚至还有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。

  终于,钱夫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那张单薄却又重如千钧的宣纸,缓缓地郑重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书案上。

  他没有再去看那篇文章一眼,仿佛多看一眼,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就会彻底崩塌。

  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,死死地盯着周青川,似乎想要从这张稚嫩得过分的脸上,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来。

  他想看到心虚,看到得意,看到少年人得志后的张狂。

  然而,他失望了。

 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平静得就像一口古井,波澜不惊。

  那双清澈的眸子,也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。

  良久。

  钱夫子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,整个人都垮了下来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那一声叹息,苍老,无力,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
  “此篇文章。”

  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干涩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尖利和愤怒,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。

  “确是上上之品。”

  他顿了顿,仿佛在组织着语言,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离谱的事实。

  “就算是拿去应考,也未尝不能博个功名回来。”

  实际上,钱夫子知道,自己这么说,已经是极度保守的估计了。

  以他在文坛浸**打滚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,这篇文章,哪里是未尝不能?

  简直是十拿九稳!

  无论是立意之高远,破题之精妙,还是中间那对仗工整、论述严谨的四股,都堪称典范!

  字字珠玑,鞭辟入里,将格物致知这个被无数大儒翻来覆去嚼烂了的题目,写出了新的意境,新的高度!

  对于他钱耀祖这样的老学究来说,呕心沥血之下,或许也能写出这样水准的文章。

  但是,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挥而就,绝无可能!

  更何况,写出这篇文章的,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!

  神童!

  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一般,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
  不,寻常的神童,或许能出口成章,或许能过目不忘。

  但绝不可能对八股文这种需要大量积累和人生阅历才能领悟的文体,有如此炉火纯青的掌控力!

  这不是神童,这是妖孽!

  钱夫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但他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,化作了又一声长叹。

  他看着周青川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
  如果说之前是俯视,是审视,是轻蔑。

  那么现在,就是平视,是探究,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敬畏。

  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
  “老夫,言而有信。”

  “今日之事到此为止,你所写文章,远远超出了老夫的预想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那群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偷听的孩子们,沉声宣布道:“从今往后,课堂之外,只要尔等不惹是生非,不做出格之事,老夫便不再过问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!

  “赢了!”

  “哇啊啊啊!赢了!”

  “青川赢了,我们赢了!”

  所有的孩子,在这一刻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!

 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、委屈、憋闷,在这一刻尽数释放!

  他们跳着,叫着,笑着,一张张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发自内心的崇拜!

  王辩更是第一个冲了上去,他一把抱住周青川的胳膊,激动得满脸通红,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:“青川厉害,我就知道你最厉害!”

 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也跟着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嚷嚷着。

  “青川,你太神了,连钱夫子都不是你的对手!”

  “以后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听故事了?”

  “青川,你就是我们的英雄!”

  他们将周青川团团围在中间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崇拜和喜悦,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点燃。

 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,周青川只是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,轻声说道:“侥幸而已,是夫子手下留情了。”

  “侥幸?”

 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
  钱夫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,他看着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的周青川,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。

  “天下间,哪有这等侥幸之事。”

  他挥了挥手,示意那些兴奋过头的孩子安静下来。

  积威之下,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,只是气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。

  钱夫子没有再去看那些孩子,他的目光,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周青川一人身上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。

  他的语气,不再是质问,而是一种近、乎平等的、带着强烈好奇的探询。

  “周青川,老夫只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的老师究竟是何方高人?”

  这个问题一出口,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周青川身上。

  是啊,能教出这等妖孽的,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?

  王辩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,他虽然天天跟周青川混在一起,却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这一身本事是从何而来的。

  然而,面对钱夫子那充满探究的目光,周青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微微垂下眼帘,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  闭嘴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
  这份沉默,在那些小少爷们看来,或许是谦虚,或许是不想说。

  可在钱夫子眼中,却瞬间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含义!

  他懂了!

  这不是不知道,也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能说!

  能教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的,必定是那种避世不出、游戏人间的真正高人!

  此等高人,或许是厌倦了朝堂纷争,或许是看透了红尘俗世,早已立下誓言,不让弟子泄露自己的名讳!

  周青川的沉默,不是隐瞒,而是一种对师门的尊重和承诺!

  想到这里,钱夫子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梁骨窜了上来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!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,心中再无半点轻视,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和了然。

 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,便有如此城府和才学!

  怪不得他面对自己的雷霆之怒,依旧能不卑不亢,从容应对!

  原来他的背后,站着一位自己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绝世高人!

  钱夫子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非但没有丢了面子,反而像是无意间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,心中竟升起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。

  他决定,将这个秘密,死死地烂在自己的肚子里。

  不过,也很快了。

  这孩子的年龄会逐渐增长,以他的才华,绝不可能永远屈居于一个小小书童的身份。

  等到他去参加科举,等到他金榜题名,等到他名扬天下的那一天。

  到那时,所有答案,自会揭晓!

  而自己钱耀祖,将是第一个发现这颗蒙尘明珠的人!

  想到这里,钱夫子心中那最后一点憋闷和不甘也烟消云散,整个人都变得坦然了起来。

 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青川,然后转身走回书案,将那篇被他视若珍宝的文章,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收入自己的袖中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整了整衣冠,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模样,只是眼神深处,多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意味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满院子的孩子,沉声说道。

  “行了,时辰已到。”

  “都下学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