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达者为师

  钱夫子那张铁青的脸僵在原地,眼中的怒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给浇得凝滞了一瞬。

  他死死地盯着王辩,那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身躯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
  院子里其他的孩子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
 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巴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和他们一起玩闹,此刻却敢于直面夫子雷霆之怒的王辩。

  周青川站在王辩身后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。

  他也没想到,王辩这小子竟然真的敢当着钱夫子的面,把这句话给吼出来。

  这句话,在那些热血的年轻人听来,或许是壮志凌云,是豪情万丈。

  可是在钱耀祖这种浸**在圣贤书里一辈子,将尊卑有序,长幼有别刻进骨子里的老学究看来,这根本就是一句混账话。

  什么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?

  这不就是赌徒的叫嚣吗?

  什么莫欺少年穷?

  这不就是市井无赖打架前撂下的狠话吗?

  说白了,翻译过来无非就是一句。

  你给我等着,咱们走着瞧!

  一个读圣贤书的君子,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

  哪怕包装得再好听,内核也是粗鄙不堪,有失体统!

  周青川几乎能想象到钱夫子此刻内心的滔天怒火。

  果然,仅仅是片刻的凝滞之后,钱夫子的怒火便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出来。

  他气得浑身发抖,手中的戒尺指着王辩,又缓缓地移向了他身后的周青川。

  “好,好一个莫欺少年穷!”

  钱夫子怒极反笑,声音尖利得刺耳。

  “看看,这就是你那些荒唐故事的用处!”

  他终于找到了这股邪风的源头。

  王辩的顶撞,不过是果。

  而周青川,这个整日里讲些离经叛道故事的小小书童,才是那真正的因!

  “夫子息怒。”

  就在钱夫子的怒火即将彻底倾泻之时,周青川从王辩身后平静地走了出来,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。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  “王辩少爷言语无状,顶撞师长,确实该罚。”

  “但学生以为,此事与学生所讲的故事,并无直接干系。”

  钱夫子冷哼一声,眼中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死死锁定在周青川身上:“没有干系?若不是你整日里妖言惑众,他小小年纪,从何处学来这等混账话?”

  周青川抬起头,迎着钱夫子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,神情依旧不卑不亢。

  “夫子,学生斗胆。”

  他缓缓开口。

  “我所讲的故事,本意只是想让少爷们在枯燥的课业之余,能有个放松解乏的去处。”

  “让他们对学习不至于那般抵触,仅此而已,夫子又何必跟一些虚构的故事较真呢?”

  “较真?”

  钱夫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
  “你这是在教唆他们走上邪路,我岂能不较真?”

  “敢问夫子。”

  周青川不退反进,声音依旧平稳。

  “自古以来,圣人传道,先贤立说,其中许多流传千古的经典著作,难道不也是用一个个故事来承载道理,教化世人的吗?”

  “《庄子》之寓言,《孟子》之典故,哪一样不是故事?若说故事便是妖言惑众,那又该如何看待这些圣人之言呢?”

  此言一出,钱夫子微微一愣。

 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

  他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小小书童,竟然还懂得引经据典,甚至拿圣人之言来反驳自己。

  这番话,条理清晰,逻辑自洽,竟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语塞。

  院子里那群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少爷们,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。

  他们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,但他们看得懂,周青川竟然在和钱夫子辩论,而且好像还没有落于下风!

  钱夫子毕竟是举人出身,心高气傲,被一个孩童如此诘问,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
  他脸色一沉,强辩道:“放肆,圣人流传下来的故事,乃是言传身教,是微言大义!”

  “岂是你这种凭空瞎编乱造的胡言乱语可以相提并论的?”

  他向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周青川,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压迫感。

  “你觉得你的故事能够教育人?哼,想要教书育人,首先你自己得有足够的才学!”

  说到这里,他仿佛抓住了对方最根本的弱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,一字一顿地问道:

  “周青川,我且问你,你觉得,你跟我比,咱们俩,谁的能耐更多?谁的才学更高?”

  这话一出口,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  就连王辩都懵了。

 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!

  钱夫子您多大年纪了?

  您是考上举人的大学问家!

  周青川才多大?

  他才八岁!

  您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,去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比谁的才学更高?这还要脸吗?

  其他孩子也是一脸的错愕和愤愤不平。

 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观里,这就是最典型以大欺小,是绝对不公平的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青川身上,带着担忧,也带着一丝期望。

  面对这近、乎无赖的质问,周青川的脸上却并未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慌乱或愤怒。

 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夫子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  他知道,跟这种老顽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。

  若是对付那些个酸儒,他有的是办法用些小手段,把对方整治得服服帖帖,甚至直接撵走。

  但眼前这位不一样。

  钱耀祖,是三十二家富商员外合资重金聘请来的举人夫子。

  他有功名在身,有学问做底气,更有三十二个家庭做后盾。

  想让他不针对自己,唯一的办法,就是从他最引以为傲,最看不起自己的地方,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!

  只有这样,才能让他闭嘴,才能让他真正地正视自己。

  周青川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次对着钱夫子躬身一礼,姿态放得比之前更低,但说出的话,却字字铿锵。

  “夫子此言差矣。”

  “学生以为,师徒,只是一种传道授业的关系,而并非是才学高低的绝对划分。”

  “学无前后,达者为先,老师身上有弟子需要学习的品德和学问,但弟子身上或许也有值得老师借鉴的地方。”

  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”

  “老师可以向弟子学习,弟子也可以去教授老师。”

  “这与年龄、身份、地位,并无关系。”

  “至于争论才学高低。”

  周青川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清亮,直视着钱夫子那双充满审视和不屑的眼睛。

  “学生不敢说比夫子更高,但若真要一较高下,也未尝可知。”

  钱夫子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是一愣,随即便是勃然大怒。

  好个狂妄的小子!

  竟敢说未尝可知?

  这是在暗示他钱耀祖的学问,还不如一个八岁黄口小儿吗?

  “好好好!”

  钱夫子连说三个好字,气得胡子都在发颤。

  “老夫倒要看看,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童,究竟有何等惊天纬地的才学,敢在此大放厥词!”

  “既然如此。”

  周青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。

  他知道,空口白话的争辩已经到了尽头,接下来,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。

  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,迎着满院子或担忧、或惊愕、或期待的目光。

  对着怒火中烧的钱夫子,平静而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的战书。

  “既如此,学生不才,愿做文章一篇,呈与夫子品评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