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县城里的学堂

  “柳先生,故事,其本质是一种消遣。”

  柳青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
  周青川继续说道:“没有人喜欢听人讲大道理,就像小少爷不喜欢听《论语》一样,所以即便是要讲道理,也绝不能刻意。”

  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:“第一,要塑造一个能让人记住的主角。”

  “为何小少爷对石昊和萧炎念念不忘?因为他们不是完美的圣人。”

  “他们有缺点,有欲望,会愤怒,会不甘。”

  “正因为如此,他们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他们的遭遇才能让人感同身受。”

  柳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他想起了史书上的那些人物。

  “第二,要构筑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。”

  周青川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。

  “就像我们生活的世界,有朝廷官府,有江湖门派,有三教九流,各有各的规矩。”

  “一个故事里的世界,也必须有它自己的规矩,这样才会显得真实。”

  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
  周青川看着柳青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  “要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。也就是,主角想要做什么。”

  “至于先生所说的道理。”

  周青川微微一笑。

  “就藏在这条主线里,藏在主角每一次的选择,每一次的战斗,每一次的成长之中。”

  “当读者为主角的欢呼、愤怒时,那些道理,便已经不知不觉地刻进了他们的心里。”

 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
  许久之后,柳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
  他站起身,对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再次深深地躬身一揖。

  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”

  柳青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飞快而充实。

  王家的生活,形成了一种奇妙而稳定的新秩序。

  白日里,柳青在书房教导王辩。

  他不再一味地讲解经义,而是学着周青川的方法,将那些枯燥的道理,融入到一个又一个他自己编撰的历史小故事里。

  虽然远不如周青川的故事那般天马行空,引人入胜,但对于王辩来说,已经比单纯的子曰诗云有趣了太多。

  小少爷虽然依旧坐不住,但至少不会再公然开小差,偶尔还能跟柳青讨论几句故事里的人物,学习的兴趣明显浓厚了不少。

  而周青川,则像一个最本分的书童,安静地陪读,研墨,伺候茶水。

  可一到晚上,当王辩睡下后,柳青便会悄悄来到周青川的房间。

  他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,听完周青川那番理论的第二天,便真的开始自己动笔写起了故事。

  他写的,是一个架空历史背景下,一个落魄将门之后,如何在家国危难之际,投笔从戎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名将的故事。

  周青川则成了他唯一的读者和评委。

  “柳先生,你这里写主角看到边关惨状,大发感慨,说了一整段忠君爱国的大道理,太刻意了。”

  “你不如写他看到了一个被冻死在路边的孩子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干饼。”

  “然后主角什么都不说,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那个孩子身上。”

  “这样,比你说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。”

  柳青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,时而眉头紧锁,时而恍然大悟,时而又为了一个情节的设置,和周青川争论到深夜。

  他从未想过,这小小的笔墨之间,竟藏着如此多的门道和学问。

  在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里,清河镇迎来了新年。

  王家的这个新年,过得前所未有的隆重和风光。

  靠着云锦生意积攒的财富,以及联合众乡绅在县里兴办新式学堂的义举,王安柳成功搭上了县令这条线。

  王家在清河镇的地位,也因此水涨船高,隐隐已经有了第一大户的派头。

  除夕夜的家宴上,整个王家都洋溢着喜气。

  热闹的新年很快过去,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。

  去县里学堂的日子,也终于到了。

  出发的那天,王安柳和夫人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,那架专门定制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。

  对于九岁的王辩来说,这是他第一次要离开父母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。

  离别的愁绪终于战胜了对新生活的好奇。

  “我不要去!”

  刚刚还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一样的王辩,此刻终于绷不住了,抱着母亲的大腿,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  夫人也是抹着眼泪,心疼得不行。

  王安柳则板着脸,强行将儿子从妻子怀里拉开,亲自把他抱上了马车。

  “男子汉大丈夫,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!”

  柳青和周青川随后也上了车,马车缓缓启动,将王夫人的哭声和王安柳的叹息甩在了身后。

  马车里,王辩的哭声并没有停止,他趴在车窗边,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家大宅,哭得伤心欲绝。

  柳青没有出言安慰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
  他知道,这种离别,是成长必须经历的一课。

  周青川则从自己的小包袱里,拿出一个油纸包,递了过去。

  “小少爷,这是厨房张大娘特意给你做的桂花糕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  王辩抽噎着回头,看着那包点心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
  他接过桂花糕,一边掉眼泪,一边往嘴里塞。

  当马车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群前停下时,还在闹别扭的王辩,不经意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  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,嘴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。

  眼前哪里是什么学堂?

  这分明是一座城中之城!

  高大雄伟的牌楼上,龙飞凤舞地写着清河学宫四个大字。

  朱红色的大门前,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镇守左右。

  更让他震惊的是,学宫的周围,并非寻常的街道和店铺,而是一片连绵的住宅区。

  青砖黛瓦,独门独院,每一座宅邸看起来都极为精致考究,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。

  王安柳之前跟他提过,为了方便他们这些离家远的学生,学堂旁边会安排住处。

  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所谓的住处,竟然是直接将一大片居民区买了下来。

  将中间的几栋房子拆了建成学堂,而周围的房子,则全部改成了供学生和陪读家眷居住的独立院落!

  这手笔,何止是大!

  简直是豪奢到了极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