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父慈子孝

  说出最后那几句质问的时候,周青川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后背的里衣,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给浸湿了。

  他表面上站得笔直,声音清朗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,早已冰凉一片,指尖甚至在微微发颤。

  这可不是在后世的辩论赛上,也不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。

  在这里,他说错一句话,丢掉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。

  儿女就应该无条件听从父母的话,这在这个世界上,几乎是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普世价值观。

  别说这个礼教森严,处处讲究规矩的迂腐时代,就算是放在他原来那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,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也多如牛毛。

  自己的这番话,听上去句句在理,可稍有不慎,就会被立刻打上离经叛道、蛊惑人心的标签!

  以他一个七岁书童,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身份,敢在主人家的正堂之上,公然质疑一位长辈,一位父亲的决定,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。

  不被当场拖出去乱棍打死,都算是王家家风仁厚了。

  他是在赌,赌这位王家二爷,骨子里是个真正认死理的读书人。

  赌他认的,不光是规矩这个死理,更是道理这个活理。

  幸好圣人留下的道理,不止一条。

  有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自然也有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。

  后者便是他敢站在这里,走这步险棋的唯一凭仗。

  周青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,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,就算是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架空朝代,这里的读书人,张口闭口竟然还是孔圣人那一套。

  不得不说,这位圣人当真是流芳千古,影响力穿透了时空壁垒。

  正堂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周青川那几句看似天真,实则诛心的话语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
  王安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玩味和看热闹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 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被儿子带回来的书童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。

  王翠翠更是浑身剧震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青川那瘦弱的背影。

  她原以为,周青川最多能引经据典,从利益得失上帮忙周旋。

  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然敢如此直白地,从孝的根源,从一个父亲的爱与责任上,去正面挑战自己的父亲!

 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,这是在论道!

  而作为被挑战的一方,王安定的反应,最为剧烈。

 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。

  “你放肆!”

  他嘴唇哆嗦着,下意识地想要怒斥,可那斥责的话语说出口,却显得那般苍白无力。

  因为他发现,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
  是啊,他做得如何?

  作为一个父亲,他做得如何?

  这个问题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内心最深处。

  他常年在外学医,对这个女儿,除了血缘上的联系,剩下的便是身为父亲的权威。

  他关心过她的喜怒哀乐吗?

  他了解过她的所思所想吗?

  没有。

 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因为她抛头露面而勃然大怒。

  就是用祖宗遗命和家族信义这些大道理,来强迫她接受一桩足以毁掉她一生的婚事。

  他自认为这是为了王家的脸面,是为了践行长辈的诺言,是为了教导女儿何为信义,何为孝顺。

  可正如这个孩子所言,他给予她足够的爱与尊重了吗?

  他真的是在为自己的子女考虑吗?

  还是说,他此前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宏大的自我感动?

  他强迫王翠翠去尽孝,到底是在尽谁的孝?

  是尽对祖父遗命的孝,还是在满足他自己心中那份对于信义和规矩的偏执?

  王安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混乱。

 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手握着孝道与信义这两把最锋利的武器,所向披靡。

  可现在,这个七岁的孩子,却从这两把武器的根基上,挖出了一条他从未审视过的裂缝。

  见王安定脸色变幻,眼神挣扎,陷入了剧烈的自我怀疑之中,周青川知道,火候还差一点。

  必须再添一把柴,将他那套根深蒂固的逻辑,彻底烧塌!

  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躬身一礼,语气愈发诚恳,仿佛真的是一个在虚心求教的晚辈。

  “二爷,小子斗胆再说一句。”

  “小子以为,孝是子女应尽的一种义务,一种发乎于内心的情感回报,但它却并非是长辈可以随意支取的一种权利。”

  权利这个词,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新颖,但意思却不难理解。

  王安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周青川没有停顿,他知道此刻不能给对方思考和反驳的余地,必须一鼓作气。

  “小子听闻,二爷当年天资聪颖,十八岁便中了秀才,是整个王家光宗耀祖的希望。”

  “可您后来却为了心中理想,毅然弃文从医,辜负了老太爷对您的殷切期许。”

  这句话,不亚于又一道惊雷,在王安定的脑海中炸响。

  当年的往事,是他心中不愿触碰的隐痛。

  他此生最敬佩也最畏惧的人,便是他的父亲。

  他当然知道,自己当年的决定,让父亲有多么失望,多么痛苦。

  周青川紧紧盯着王安定的脸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然后他抛出了那最致命也是最残忍的一问。

  “小子不解。”

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。

  “当年,老太爷面对您的不孝,面对您辜负了他一生的期望,他可曾用祖宗家法逼您回头?”

  “可曾将您捆起来送去考场?可曾用断绝父子关系来要挟您,必须走他为您铺好的路?”

  王安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
  当年他与父亲在书房大吵一架,将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砸了最心爱的砚台。

  他以为父亲会动用家法,会把他关起来,会用尽一切办法逼他就范。

  可结果呢?

  父亲只是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,第二天双眼布满血丝的父亲,将他叫到跟前,什么也没说。

  只是将家里仅剩的二十两银子,和一封给府城名医的推荐信,塞到了他的手里。

  父亲只说了一句话: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,但王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
  那一刻,老太爷心中该是何等的痛苦与失望?

  可他最终,还是选择了成全,选择了放手,选择了给予儿子最后的爱与尊重。

  老太爷,用他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父慈。

  再比比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。

  王安定猛地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女儿王翠翠。

  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上,写满了无声的控诉与绝望。

  他再看看自己,手握着所谓的规矩与信义,像一个冷酷的判官,正准备将自己的亲生女儿,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用她一生的幸福,去践行自己当年亲手舍弃掉的对长辈的孝。

  这是何等的讽刺!

  何等的荒唐!

 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,从王安定的胸口直冲头顶,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。

  那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。

 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**了衣服的小丑,站在众人面前。

  里里外外,被那个七岁的孩子看得通透,剖析得淋漓尽致。

  他引以为傲的信义,他坚守不移的规矩,在父亲当年的大爱面前。

  在眼前这个孩子所阐述的真孝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的自私。

  “我。”

  王安定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他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,在这一刻,缓缓地垂了下去。

  看到王安定这副失魂落魄、羞愧难当的模样,周青川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,总算是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
  这把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