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一章 营中夜话

  风雪依旧在肆虐,像是要将这北境的天地都给吞噬干净。

  从刺史府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寒风一吹,周青川才觉得后背那层冷汗变得冰凉刺骨。

  刚才在大厅里跟那位北境狼王的一番博弈,看着是云淡风轻,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。

  柳青跟在后头,脸色也没好到哪去,手里紧紧攥着袖口,显然也是惊魂未定。

  “大人,咱们现在去哪?”

  乔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渣子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街道。

  这北境的夜,黑得像墨,谁也不知道那巷子深处是不是藏着几双盯着他们的眼睛。

  周青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死气的刺史府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抬脚上了马车。

  “回军营。”

  乔林愣了一下,扒着车门问道:“大人,这刺史府虽然乌烟瘴气,但好歹也是个官衙。”

  “咱们不去行辕?那边虽然简陋点,但好歹是个正经住处。”

  “军营那边全是糙汉子,条件太苦了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
  “行辕?”

  周青川坐在马车里,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清醒。

  “那地方现在指不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,说不定连做饭的厨子都是沈家的人,我现在要是住进去,怕是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。”

  柳青也跟着钻进了马车,搓着冻僵的手,哈着白气说道:“老将军,大人说得对。”

  “今晚咱们把韩文远和沈家得罪死了,虽然跟赵海做了交易,但这帮地头蛇未必就会老实。”

  “军营里有咱们带来的三千营弟兄,那是咱们自己的刀把子,只有握在自己手里,这觉才能睡得踏实。”

  乔林一听这话,也是个明白人,当即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大手一挥:“弟兄们,护送大人回营!招子都给我放亮点!”

  马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,吱呀吱呀地往城外的军营驶去。

  这一路倒是出奇的安静,或许是赵海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这漫天的风雪掩盖了所有的杀机。

  到了军营,已经是深夜。

  营地里燃着篝火,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,见到周青川的马车,齐刷刷地行礼。

  这种肃杀的氛围,反而让周青川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。

 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,只有铁与血的忠诚。

  周青川没让人大张旗鼓地折腾,只是吩咐亲兵找了个避风的角落,那是中军大帐旁边的一处偏帐,虽然不大,但胜在清净。

  “大人,您先歇着,我去让人弄点热汤来。”

  乔林把马鞭扔给手下,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

  帐篷里生着炭火,虽然比不上刺史府的地龙暖和,但也驱散了不少寒意。

  周青川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忙活,自己走到火盆边坐下,伸出手烤着火,火光映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  “不用麻烦了,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。”

  周青川指了指旁边的马扎。

  “柳大哥,老将军,都坐。”

  柳青也不客气,搬了个马扎坐在周青川对面,顺手拿起火盆上的水壶,给几人倒了杯热水。

  “今晚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”

  柳青捧着热茶,叹了口气。

  “但这只是个开始,赵海这只老狐狸,把葫芦口的地给了咱们,看似是让步,实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。”

  “那地底下的东西,咱们不碰,那就是个雷,随时可能炸。”

  周青川抿了一口热水,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,眼神却依旧锐利:“雷是要炸,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“只要地在咱们手里,互市城建起来,咱们就有跟他们掰手腕的本钱。”

  “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得把这北境的局势给摸透了。”

  说到这,周青川抬起头,目光看向坐在一旁擦拭佩刀的乔林。

  “老将军,您在北境待的时间最长,跟匈奴打了一辈子交道,跟这帮地头蛇也没少周旋。”

  周青川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“今晚那韩文远和沈福的态度您也看见了,那是真的有恃无恐,若不是赵海最后露面,咱们怕是真得动刀子。”

  乔林动作一顿,把刀插回鞘里,苦笑了一声:“大人,您是想听实话?”

  “自然是实话。”

  周青川正色道。

  “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若是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,这互市城还没建起来,咱们就得被人连皮带骨头吞了。”

  乔林叹了口气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看了看,确定外面全是自己带来的亲信,这才重新坐下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大人,柳先生,这北境的水,那是真的深不见底啊。”

  乔林伸出四根手指头,在火光下晃了晃。

  “要说明面上的势力,无非也就是这四个,但这四个里面,那是盘根错节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乱得很。”

  周青川和柳青对视一眼,都坐直了身子,洗耳恭听。

  “这头一个,自然就是咱们今晚见的那位,镇北王赵海。”

  提到这个名字,乔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敬畏,也有忌惮。

  “这位爷,那是北境的天。”

  “无论是地位、权利,还是手里的兵马,那都是独一份的。”

  “最要命的是民心,在北境百姓眼里,只知有镇北王,不知有皇上。”

  “他在北境经营了三十年,那是铁桶一般的江山。”

  “咱们要想在北境办事,绕不开他,也斗不过他,至少现在斗不过。”

  周青川点了点头,这一点他今晚已经深刻领教过了。

  三千营的精锐见到赵海都要下跪,这种威望,确实恐怖。

  “这第二个,就是刺史府。”

  乔林说到这,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。

  “但这刺史府,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,朝廷派来的刺史,要么被架空,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……就像之前的几任一样,莫名其妙地死在任上。现在的这个韩文远,看着人模狗样,其实就是个傀儡。”

  “傀儡?”柳青眉头一皱,“谁的傀儡?”

  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势力。”

  乔林伸出第三根手指,重重地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
  “几大家族。”

  “沈家,只是其中跳得最高的一个,除了沈家,还有控制粮草的马家,把持盐铁的孙家,以及垄断皮毛生意的王家。”

  “这四大家族,那是北境的吸血鬼,也是真正的土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