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九章 ??宁为玉碎,结发同心

 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。

  周青川的手还在抖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梨花木盒子,像是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  他终于还是把那个装着碎玉的盒子彻底打开了。

  借着惨白的月光,那块玉佩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,断成了两截。

  那是戴沐儿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,是一块并不算太名贵、但成色极润的和田玉。

  周青川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在清河县,戴沐儿像个野小子一样跟着他爬树掏鸟窝,这块玉佩就总是晃荡在她的胸前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
  如今,它碎了。

  周青川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,一股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。

  碎玉。

  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?

  还是恩断义绝,从此陌路?

  那一瞬间,周青川甚至不敢去触碰那两块残玉,脑海里全是戴沐儿在那风雪夜里绝望的眼神。

  若是她选择了家族,选择了荣华富贵,那这碎玉便是与他一刀两断的信物。

  若是那样……若是那样也好。

  至少她能安稳,戴家能重振门楣,她不用跟着自己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孤臣去过那刀尖舔血的日子。

  周青川惨笑了一声,手指颤抖着伸进盒子里,想要将那两块碎玉拿出来拼凑在一起。

  然而,就在指尖触碰到玉佩断口的一刹那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
  断口很新。

  极其锋利。

  这不是摔碎的,也不是意外磕碰的。

  这分明是用重物,或者是用内力,硬生生掰断的!

  周青川猛地凑近了些,死死地盯着那两块碎玉。

  在断裂的边缘,并没有那种因为摔打而产生的细碎裂纹,反而在玉佩的背面,隐约刻着一个小字。

  那是后来刻上去的,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用簪子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匆忙划出来的。

  一个全字。

  却被从中间,硬生生掰断了。

  不求全。

  宁为玉碎,不求瓦全!

  周青川的瞳孔剧烈收缩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,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
  他懂了。

  他终于懂了。

  戴沐儿不是在跟他恩断义绝,她是在告诉他,她不要那个全字!

  那个所谓的全,是戴家的保全,是爵位的恢复,是荣华富贵的周全。

  她把这个全字掰断了送来,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
  她不要家族的荣光,不要那唾手可得的富贵,甚至不要自己的名声和前途。

  她宁愿做一块跟着他流放岭南、在此生颠沛流离中粉身碎骨的碎玉,也不愿做那被摆在高堂之上、供人观赏却冷冰冰的完整琉璃瓦!

  “傻丫头……”

  周青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,眼眶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
  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
  他死死地攥着那两块碎玉,锋利的断口割破了他的手掌,鲜血渗了出来,染红了温润的玉石,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。

  只有心在疼。

 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们,以为自己在朝堂上装疯卖傻、在那风雪夜里独自扛下所有,就能给她们挣出一条活路。

  可到头来,却是这个被他视作软肋的姑娘,用最决绝的方式,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。

  她比他勇敢。

  比他这个自诩聪明、算无遗策的穿越者,要勇敢一万倍!

  许久之后,周青川才颤抖着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沾血的碎玉放回盒子里。

  他的目光,缓缓移向了旁边那个紫檀木的锦盒。

  那是赵灵儿的。

  那个高高在上、金枝玉叶的大周长公主。

 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,手虽然还在抖,却比刚才坚定了几分。

  咔哒。

  紫檀木盒的盖子被掀开。

  里面没有玉佩,没有金银,只有一缕青丝。

  一缕乌黑亮丽、却被剪得整整齐齐的青丝。

  在那缕青丝的中间,系着一根鲜红的头绳,打了一个死死的结。

  那个结打得很紧,紧到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再也解不开。

  结发。

  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
  周青川盯着那缕头发,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  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

  在这个时代,女子剪发,无异于断头!

  尤其是对于皇室而言,公主断发,要么是出家为尼,斩断尘缘;要么是……大逆不道,自绝于宗庙!

  赵灵儿把这缕头发剪下来送给他,还是用红绳系了死结。

  她是在告诉他,从剪下这缕头发的那一刻起,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长公主赵灵儿。

  那个住在深宫大院、享受万户食邑、受皇权庇佑的金枝玉叶,已经死了。

  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愿意为了他周青川,哪怕被贬为庶民、哪怕被逐出宗谱、哪怕从此沦为市井妇人,也要与他结发同心的寻常女子!

  她不要那个长公主的封号了。

  她把那个尊贵的身份,连同这缕头发,一起剪断了,扔掉了。

  只为了换一个站在他身边的资格。

  “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?”

  周青川看着这一红一黑两个盒子,看着那染血的碎玉和系结的青丝。

  他突然笑了起来。

  先是低声的哽咽,然后是沙哑的轻笑,最后变成了放肆的大笑。

 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,带着三分癫狂,七分悲凉。

  笑着笑着,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,冲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。

  “周青川啊周青川,你真他妈是个混蛋。”

  他对着空气骂了自己一句。

  “你以为你在替她们着想,你以为你在权衡利弊,你以为你在寻找两全之策。”

  “其实你就是在害怕。”

  “你怕负了这个,又怕伤了那个;你怕皇权的威压,又怕良心的谴责。”

  “你一直都在逃避,一直都在用现代人的那套所谓的道德观,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寻找安慰。”

  “可结果呢?”

  “结果是两个女人,用她们的命,用她们最珍贵的东西,来给你上了一课!”

  “她们敢为了你对抗皇权,敢为了你抛弃一切。”

  “而你呢?”

  “你只会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,等着她们给你判决!”

  周青川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铜镜。

  镜子里的人,披头散发,满脸血污,胡茬凌乱,眼窝深陷。

  那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。

  那是柳青口中那个终于像个人的周青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