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四章 独行长夜

  炭火盆里的火星子最后跳了一下,灭了。

  雅间里只剩下柳青如雷的鼾声。

  周青川坐在他对面,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、此刻却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,良久,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,仰头,将最后一口残酒倒进喉咙。

  酒很凉,入喉如刀,割得嗓子生疼。

  他站起身,没有去扶柳青,也没有叫醒他,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开门,走进了漫天风雪的京城长夜。

  门外,寒风呼啸。

  大雪如同扯碎的棉絮,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将整个京城裹进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。

  周青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却觉得那股子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怎么挡都挡不住。

  他抬头,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
  那座巍峨的紫禁城,此刻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蝼蚁。

  柳青的话,像是一根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。

  “他在把你当做大周未来的脊梁骨在培养。”

  “你不能有致命的弱点。”

 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腑,让他那颗因为焦躁和痛苦而狂跳的心,一点点冷却下来。

  他终于懂了。

  赵朔不是在玩弄人心,也不是在单纯地折磨他。

  那位年轻的帝王,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,逼着他周青川做个了断。

  是要做一个在情义两难中优柔寡断的少年郎,还是做一个能哪怕至亲受苦、也能面不改色权衡利弊的孤臣。

  这道题,没有折中的解法。

  如果他现在冲去戴家,或者冲去长公主府,告诉她们圣旨的内容,让她们提前准备,那结果是什么?

  是抗旨不遵。

  是泄露禁中语。

  是把戴家和长公主,连同他自己,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赵朔既然敢让他知道,甚至派柳青来拦他,就已经算准了他不敢动,也不能动。

  这才是皇权。

  这才是政治。

  周青川迈开步子,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。

  脚下的雪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在这个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。

  但他没有停。

  因为他知道,从今夜起,那个会在清河县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讨价还价、会在青州为了救人而不顾一切的周青川,必须死在这场大雪里。

  活下来的,只能是大周的监察御史,是未来的权臣,是那个被人称为活阎王的周青川。

  ……

  周家小院。

  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
 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在雪地上,晕出一圈暖意。

  周青川站在门口,拍了拍身上的落雪,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,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轻松的笑容,这才推门进去。

  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

  屋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
  周雍披着件旧棉袄,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,听见动静,猛地惊醒,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。

  王氏则正拿着针线纳鞋底,见儿子回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起身迎了上来。

  “咋才回来啊?这都什么时辰了!”

  王氏一边帮周青川拍打身上的雪,一边心疼地摸了摸他冰凉的手:“快,快去火盆边烤烤,锅里给你留了热汤,娘这就去给你端。”

  周雍也凑了过来,往周青川身后看了看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,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
  “川儿啊……那个,灵儿姑娘呢?”

  周青川正在解大氅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王氏端着热汤从灶房出来,也跟着问了一句:“是啊,还有沐儿那丫头,咋都没跟你一块儿回来?”

  老两口的眼神清澈而愚钝,那是父母对儿女最朴素的牵挂。

  他们不懂朝堂的险恶,不懂皇权的残酷。

  他们只知道,家里来了两个好姑娘,都是顶顶好的那种,他们希望能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。

  周青川看着父母斑白的鬓角,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,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他端过那碗热汤,借着喝汤的动作,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。

  “她们……都忙。”

  周青川放下碗,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  “灵儿姑娘家里生意大,这不过完年了嘛,各地的掌柜都要来报账,她得回去盯着,脱不开身。”

  “那沐儿呢?”

  周雍急着问。

  “沐儿那丫头没啥生意吧?”

  “沐儿……沐儿家里也有事。”

  周青川笑了笑,笑容温和而自然:“她刚回京城,戴家老宅那得修缮,得置办东西,她一个姑娘家,哪忙得过来?这几天怕是都来不了了。”

  “哦……这样啊。”

  周雍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些,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,闷声道:“那是正事,是正事,不能耽误人家。”

  王氏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:“也是,人家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,哪能天天往咱这破院子跑。忙点好,忙点说明日子有奔头。”

 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在安慰自己,也像是在安慰儿子。

  “川儿啊,你也别多想。等她们忙完了,肯定还会来的。娘这鞋底都快纳好了,到时候给她们一人一双。”

  周青川看着母亲手里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
  他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嗯,会来的。”

  “行了,爹,娘,你们早点歇着吧,我也累了,回屋睡了。”

  周青川不敢再待下去。

 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,脸上那张伪装出来的面具就会彻底崩碎。

  他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

  背靠着门板,他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之气全部吐出来。

  书房里很冷,没有生火。

  借着窗外的雪光,他看到了桌案上放着的一个还没绣完的荷包。

  那是戴沐儿去年留下的,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,那是她非说是鸳鸯。

  而在旁边的椅子上,搭着那件火红色的狐裘大氅。

  那是赵灵儿初一那天穿来的,走的时候故意落下的,说是太热了,懒得穿。

  一红,一蓝。

  一静,一动。

  这两个物件静静地摆在那里,像是两个活生生的人,正站在他面前,笑意盈盈地看着他。

  周青川走过去,手指轻轻抚过那件狐裘,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毛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赵灵儿身上清冷的香气。

  他又拿起那个荷包,看着上面拙劣的针脚,脑海里浮现出戴沐儿拿着针线跟乔素染比划飞刀时的娇憨模样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