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章 朕意已决

  赵朔的话,字字诛心,像是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周青川的心口。

  周青川脸色惨白,无言以对。

  是他一直在这个夹缝中求生存,妄图两边都不得罪,妄图能混一天是一天。

  “可是,周青川,朕意已决。”

  赵朔看着他,眼中的笑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  “这两道圣旨,朕,下定了。”

  “陛下三思!”

  周青川双膝一软,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颤抖。

  “臣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!”

  他知道,此刻任何的愤怒和顶撞都无济于事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
 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恳求。

  “哦?给朕一个理由。”

  赵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
  “因为这不公平!”

  周青川抬起头,双目赤红。

  “这对于她们任何一个人来说,都不公平!”

  “您给出的选择,看似是两个,实则只有一个。无”

  “论她们选哪一个,最终都会失去对自己而言无比珍贵的东西!”

  “人生在世,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选择和取舍,这有什么不公平的?”

  赵朔反问道。

  “朕给了她们选择的权利,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”

  “可这不是她们应该承受的!”

  周青川几乎是嘶吼出声。

  “戴家的荣辱,不是沐儿一个人的责任!您的亲情,更不应该成为绑架灵儿公主的枷锁!”

  “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,凭什么要让她们来做这道残忍的选择题?”

  他看着赵朔,眼中充满了失望和不解:“陛下,您变了。以前的您,虽然也有帝王心术,但至少还保留着一份人情味。”

  “可现在,您为了所谓的‘考验’,竟然可以如此冷酷地玩弄人心!这真的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吗?”

  这番话,可以说是诛心之言了。

 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皇帝,听到臣子如此质问,恐怕早已龙颜大怒,将其拖出去砍了。

  然而,赵朔的脸上,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
  他缓缓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走到周青川面前,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。

  “周青川。”

  他看着周青川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以为,朕真的只是为了看一出好戏吗?”

  周青川一愣。

  “你以为,朕真的闲到,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取乐吗?”

  赵朔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有无奈,有疲惫,也有一丝丝的……痛苦。

  “你只看到了朕给她们出的难题,却没看到,朕给自己,也出了一道难题。”

  “你只看到了她们的痛苦,却没看到,朕,比她们更痛苦。”

  他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朕是皇帝,但朕也是一个兄长。”

  “灵儿是朕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的亲人了。朕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幸福。”

  “可是,什么是幸福?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公贵族,然后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,过完相敬如宾的一生,这就是幸福吗?”

  “不,那不是。”

  赵朔自问自答,眼中闪过一丝悲凉。

  “朕的母亲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朕不想灵儿,重蹈覆覆辙。”

  “你出现了。”

  他看着周青川。

  “你很特别,你有才华,有胆识,更重要的,你有情有义。”

  “朕看得出来,灵儿是真的喜欢你。朕也觉得,或许,你真的能给她幸福。”

  “但是,周青川,你是谁?”

  “你是朕的肱股之臣,是朕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
  “你的未来,注定要与大周的国运紧紧地绑在一起。”

  “你的妻子,未来的周夫人,她不仅仅是你的妻子,她也将会是大周未来的支柱之一。”

  “她需要拥有的,不仅仅是美貌和才情,更需要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、智慧和牺牲精神!”

  “戴沐儿,罪臣之后,性子刚烈,这是她的优点,也是她的缺点。”

  “朕需要知道,在家族和爱情面前,她会如何抉择,她有没有资格,站在你这个未来权臣的身边。”

  “灵儿,朕的皇妹,从小被朕保护得太好了。”

  “朕也需要知道,当她脱离了‘公主’这个光环,当她失去了朕这个靠山,她是否还有勇气,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。”

  “她那份所谓的喜欢,究竟是建立在权势之上的迷恋,还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真情。”

  赵朔站起身,重新走回龙案后,那挺拔的背影,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单。

  “朕,是在为朕的江山,挑选未来的支柱。”

  “朕,也是在为朕唯一的妹妹,挑选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。”

  “所以,这两道圣旨,朕必须下。”

  “这既是对她们的考验,也是对你的考验。更是……对朕自己的考验。”

  “朕意已决,你,退下吧。”

  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
  周青川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。

  他明白了。

 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游戏。

  赵朔用一个看似荒唐的考验,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。

  他要看的,不仅仅是两个女孩子的选择,他要看的,是所有人在面对极端压力下的真实反应。

  他要看的,是周青川的忠诚,是戴沐儿的格局,是赵灵儿的真心。

 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,冷酷地拨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,去验证一个他想要的答案。

  而自己,戴沐儿,赵灵儿,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而已。

  无力感。

 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席卷了周青川的全身。

  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在真正的皇权面前,他所谓的智谋,所谓的算计,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
  因为,制定规则的人,永远是皇帝。

  他可以不跟你讲道理,他可以不跟你讲逻辑。

  他只需要告诉你:朕意已决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  周青川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三个字。

  他知道,再说任何话,都已是徒劳。

  他缓缓地站起身,行了一个礼,然后,一步一步地,退出了御书房。

  门外,寒风扑面。

  周青川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。

  他的心,已经比这数九寒冬的冰雪,还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