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八章 那灵儿呢?

  御书房内,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  不,比那更静。

  是一种能把人的心跳声都无限放大的死寂,空气黏稠得如同水银,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周青川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膝盖骨硌得生疼。

  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,后背的衣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
  赵朔的问题,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毫不留情地探入他的胸膛,把他一直刻意回避、甚至不敢深思的那点心思给硬生生揪了出来。

  那灵儿呢?

  是啊……那灵儿呢?

  说句没良心的话,要让一个正常男人对着赵灵儿那样的女子,说自己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,那纯属扯淡。

  美丽、高贵,身份尊崇,更难得的是,她看向你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没有公主的审视,只有少女的情愫。

  尤其是在御花园的那个晚上。

  当她卸下所有伪装,眼角含着泪光,用一种近、乎卑微的姿态,诉说着她多年来默默的关注与崇拜时,周青川承认,他的心,并非铁石。

  那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有感动,有怜惜,甚至还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心动。

  可那点动心,就像是投进深潭里的一颗石子,只泛起了一圈涟漪,便迅速沉寂下去,再无踪影。

  为什么?

  他一直告诉自己,那是因为他心里已经装了一个戴沐儿,再也容不下旁人。

  可现在,被赵朔这么冷不丁地当面质问,他忽然发现,这个理由似乎……有些站不住脚。

  “怎么?这么难回答吗?”

  赵朔的声音幽幽响起,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腔调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静。

 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龙案后,重新落座,双臂搭在扶手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那个快要把头埋进地砖里的臣子。

  “看来,朕的皇妹,也不是丁点机会都没有嘛。”

  这话像一根针,扎得周青川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来,急切地想要辩解:“陛下,臣绝无此意,臣……”

  “你没有什么?”

  赵朔截断他的话,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“你是想说,你对她没动过心?还是想说,你不敢承认自己动了心?”

 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,那笑容却像冬日里的阳光,明亮,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
  “周青川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,其实挺有意思的。”

  周青川一怔,彻底跟不上这位皇帝的思路了。

  赵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表面上看,你懒散随性,玩世不恭,活脱脱一个京城里混吃等死的纨绔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
  “但实际上,你的骨子里,比谁都傲。”

  “傲?”周青川皱起了眉。

  “对,就是傲。”

  赵朔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、笃的轻响,每一个声音,都敲在周青川的心坎上。

  “你之所以对灵儿感到别扭,感到不知所措,根源上,或许和你心里有没有别人,关系不大。”

  “症结,在于灵儿的身份。”

  “你从来没有,或者说下意识地拒绝,将她看作一个独立的、活生生的女子,赵灵儿。”

  “在你眼里,她是公主。”

  “所以,公主喜欢你这件事,在你看来,不是两个男女之间的情投意合,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恩赐,是皇权的一种垂青。”

  “而你骨子里的那份傲气,让你本能地去抗拒这种恩赐,甚至是厌恶。”

  “你怕自己的感情,跟权力、跟朝堂、跟那些你最讨厌的东西,扯上一丁点的关系。”

  赵朔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伪装,把他内心最深处,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隐秘,血淋淋地展现在他自己面前。

  周青川彻底懵了。

  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  皇帝……怎么会知道?

  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心思,看得如此透彻,甚至比自己看得还要清楚?

  经他这么一说,周青川眼前确实感到一阵恍惚。

  是啊。

  他好像……真的就是这么想的。

  他一直在逃。

  他逃避官场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斗争,所以他宁愿躲在御史台的库房里蒙头大睡,落个睡神的名头。

  他逃避朝堂上那些虚伪客套的迎来送往,所以他宁愿办案不留情面,得了个活阎王的恶名。

  他逃避那些世家显贵们明里暗里的拉拢,所以他宁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贪财好色的孤臣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难登大雅之堂。

  而现在,他同样在逃避赵灵儿。

 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,公主这个身份,代表的就是他最想逃离的那个世界——皇权,显贵,以及那深不见底、身不由己的政治漩涡。

  “你逃避官场,逃避朝堂,逃避那些想把你绑上战车的各方势力……”

  赵朔的声音,像是寺庙里的暮鼓晨钟,在他耳边回响,振聋发聩。

  “但最重要的一点是,周青川,你在逃避你自己。”

  “你扪心自问,如果你对灵儿当真没有半分感觉,你今天会是这副模样吗?”

  “你不会。”

  赵朔断然道。

  “你会像拒绝那些世家大族的橄榄枝一样,干脆利落地拒绝她,不留半点余地。”

  “哪怕是欺君之罪,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话说死。”

  “可你没有。”

  “你之所以痛苦,之所以为难,之所以跪在这里汗流浃背,恰恰是因为,你的心,已经乱了。”

  周青川的脸色,一瞬间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。

  他发现,自己在这个比他还年轻的帝王面前,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,从里到外,被看了个通透,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

  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。

  因为赵朔说的,好像……全他娘的对。

  “呵呵……”

  赵朔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场景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
  “能看到你周青川被难住的时候,还真是不容易。”

  “朕这心里,怎么还有点痛快呢?”

 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,这位陛下,还真是坦诚得让人牙痒。

  赵朔笑意一收,话锋陡然一转。

  “不如这样吧。”

  “既然你自己看不清,理不明,那朕就帮你一把。”

  周青川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警惕:“陛下想做什么?”

  他可不信,这位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皇帝,会这么好心帮他“梳理内心”。

  这里面要是没坑,他把周字倒过来写!

  赵朔的脸上,重新绽放出一个神秘的笑容,那笑容里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。

  “朕带你玩一个,很有趣的游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