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五章 暗示

 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。

 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,抬头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刚抱着一捆柴火进屋、正蹲在灶坑旁抽旱烟的老爹。

  屋子里很安静。

  除了他咀嚼的声音,就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动静。

  这种安静,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安宁,而是一种透着空荡荡的冷清。

  “娘,您怎么不吃?”周青川试探着问道。

  王氏叹了口气,把抹布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两个座位发呆。

  “吃不下。”王氏闷声说道,“这饺子包得再香,没人吃也是白搭。”

 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他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。

  那两个空位,往常是戴沐儿和乔素染坐的地方。

  戴沐儿那丫头嘴甜,吃饭的时候总能把老两口哄得眉开眼笑,还会抢着给二老夹菜。

  乔素染虽然话少,总是冷着一张脸,但只要王氏一动弹,她就会默默地起身帮忙端盘子递碗。

  如今这两个姑娘都回去了。

  戴沐儿回青州陪戴老爷子过年,乔素染也被周青川放了假,说是回老家祭祖。

  偌大的周家小院,虽然堆满了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,富贵是富贵了,可人气儿却一下子散了。

  “川儿啊。”

  周雍磕了磕烟袋锅子,吐出一口青烟,愁眉苦脸地说道。

  “你说这大过年的,家里咋就这么冷清呢?一点年味儿都没有。”

  周青川干笑两声:“爹,咱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,怎么就没年味儿了?您看这满院子的红灯笼,多喜庆。”

  “喜庆个屁。”

  周雍翻了个白眼,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还没搬完的大红箱子。

  “那些个死物能说话?能叫爹娘?能满院子跑着放炮仗?”

  周青川低头扒饭,假装没听懂老爹的暗示。

  “哎,也不知道沐儿那丫头在青州过得咋样。”

  王氏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那孩子身子骨弱,青州那边湿冷,别冻着了。走的时候我也没给她多带两双厚鞋垫。”

  “还有素染姑娘。”

  周雍接过话茬。

  “那姑娘看着凶,其实心细着呢,上次我腰疼,还是她给找的膏药,这一走,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。”

 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,话里话外全是掩饰不住的失落。

  周青川只能埋头苦吃,试图用饺子堵住自己的嘴,也堵住父母的话头。

  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真正的攻势还在后头。

  果然,到了初五,这种暗示升级了。

  一大早,周青川刚推开房门,就看见王氏正趴在墙头跟隔壁的刘婶唠嗑。

  “哎哟,刘婶,您这手里抱的是啥?虎头鞋?真俊啊!”

  王氏的声音夸张地拔高了八度。

  “是给您家大孙子做的吧?哎呀,真是有福气,二狗子才成亲一年吧?这就抱上大胖小子了?”

  周青川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跟头。

  隔壁二狗子他是知道的,刚搬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屁孩,脑子不太灵光,流着鼻涕追着猪跑。

  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然弯道超车,连儿子都有了?

  王氏转过头,正好撞见准备溜去茅房的周青川。

  那眼神,幽怨得像是一把钩子。

  “川儿啊。”

  王氏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。

  “你过来看看,刘婶做的这虎头鞋多好看。你说咱们家要是也有个小娃娃,穿上这鞋,得多精神?”

  周青川头皮发麻,打着哈哈道:“是挺好看,娘您要是喜欢,改明儿我也给您买一双,您挂床头辟邪。”

  “去你的!”

  王氏气得想拿鞋底抽他。

  “我要那玩意儿辟邪干啥?我是想抱孙子!孙子你懂不懂?”

  周青川落荒而逃。

  躲得了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

  到了初六这天,家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。

  周青川发现,父母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
  不再是那种看国家栋梁、家族骄傲的崇拜眼神,而是像在看地里一棵光长个子不结穗的废庄稼。

  吃晚饭的时候,周雍喝了两盅酒,借着酒劲儿,终于把话挑明了。

  “川儿。”

  周雍红着脸,指着墙角那堆御赐的蜀锦。

  “那些料子,都是好东西。尤其是那几匹红的,上面绣着凤凰,那是给贵人穿的。”

  周青川点了点头:“是好东西,改天我找裁缝给您二老做几身新衣裳。”

  “我跟你娘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穿那个干啥?那是给新媳妇穿的!”

  周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声音大了起来。

  “你现在也是当官的人了,还是什么御史,多大的官威啊!可你看看你自己,二十的人了,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!”

  “爹,我不急……”

  “你不急我急!”

  王氏在一旁帮腔,眼圈又红了。

  “你看看咱们这条巷子,跟你一般大的,谁家孩子不是满地跑了?”

  “就咱们家,冷锅冷灶的,你有再多的钱,再大的权,回到家连口热乎水都没人给你端,有什么用?”

  “娘,我有您端水呢。”周青川试图撒娇蒙混过关。

  “我能给你端一辈子?”

  王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
  “再说了,沐儿那丫头多好啊,跟你又是青梅竹马。”

  “虽然戴家现在……但咱们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家。你要是心里有她,就赶紧把事儿办了!”

  周青川苦笑。

  他和戴沐儿的事,哪里是那么简单的。

  戴家虽然倒了,但戴沐儿毕竟是罪臣之后,身份敏感。

  而且现在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,那几匹凤凰云纹锦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  他要是现在敢大张旗鼓地娶戴沐儿,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,也是在给戴沐儿招祸。

  “爹,娘,这事儿得从长计议。”

  周青川只能祭出拖字诀。

  “朝廷里的事儿复杂着呢,我现在刚立稳脚跟,要是这时候分心……”

  “借口!都是借口!”

  周雍气呼呼地站起来。

  “成家立业,成家立业,先成家后立业!古人说的话还能有错?我看你就是心野了,不想过安生日子!”

  这一顿饭吃得周青川消化不良。

  晚上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父母长吁短叹的声音,周青川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他在朝堂上可以舌战群儒,在战场上可以算无遗策,甚至敢跟皇帝讨价还价。

  可面对父母这种最朴素、最原始的催婚攻势,他发现自己那一肚子坏水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
  这简直比对付十万匈奴大军还要让人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