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八章 最后的关头

 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  京城的天空像是被谁捅破了个口子,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倒。

  瑞雪兆丰年,这是老百姓的说法。

  大街小巷早就挂起了红灯笼,那红彤彤的光晕映在雪地上,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。

  卖糖瓜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,孩童们穿着厚实的棉袄,手里举着风车,在雪地里疯跑,留下一串串欢快的脚印。

 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、祭灶,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炸丸子的油香。

  可这股子热闹劲儿,到了皇宫门口,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硬生生截断了。

  紫禁城内,一片死寂。

  红墙黄瓦被白雪覆盖,显得格外肃杀。

  往年这个时候,宫里早就该张灯结彩,预备着除夕的宫宴了。

  可今年,别说挂灯笼,连走路的太监宫女都恨不得踮着脚尖,生怕踩雪的声音大了点,惊扰了哪路神仙。

  尤其是御书房那一带,方圆百米之内,那是真正的禁地。

  除了几个心腹大太监端茶送水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  御书房的大门,已经紧闭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
  这三天里,朝堂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
  六部尚书、九卿大员,一个个跟惊弓之鸟似的。

  刚经历过四大家族倒台的那场大清洗,这帮官员现在都落下了病根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脖颈子就嗖嗖冒凉气。

  吏部尚书这几天连家里的年货都不敢置办,每天下朝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脑袋还在不在,然后坐在书房里发呆,时刻准备着写遗书。

  “哎,你们说,那位爷……到底在里面跟陛下谋划什么呢?”

  朝房里,几个官员凑在火盆边上,压低了声音嘀咕。

  “哪位爷?”

  “还能有谁!活阎王周青川啊!”

  说话的官员缩了缩脖子,往御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,眼神里全是忌惮:“这都三天没出来了,吃喝拉撒都在里面。”

  “上回他这么干的时候,四大家族没了,菜市口的血把地皮都染红了三尺。”

  “嘘!慎言!”

  旁边的同僚吓得脸色煞白,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你想死别拉上我们!现在谁不知道,那位爷是陛下的心尖子,那是能跟陛下同塌而眠的主儿!”

  “我就是怕啊……”

  那官员苦着脸,手都在哆嗦:“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,他别是又憋着什么坏水,想拿咱们谁的脑袋祭旗过年吧?”

  这话一出,围在火盆边的一圈人,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。

  这年,怕是过不安生了。

  御书房内。

  并没有外头传的那样阴谋诡计、刀光剑影。

  有的,只是一股子浓重的熬夜味儿,混合着冷掉的茶水和墨汁的味道。

  原本整洁宽敞的御书房,此刻乱得像个遭了贼的仓库。

  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纸团,墙上挂满了北境的地图,有的地方还被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,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
  正中央,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。

  那是按照北境地形一比一复刻出来的,山川、河流、关隘,无一不精。

  两个眼窝深陷、胡子拉碴的男人,正死死地盯着这座沙盘。

  赵朔身上的龙袍皱皱巴巴的,发髻也有点乱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子焦虑和亢奋交织的疯狂。

  他对面,周青川也没好到哪去。

 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和养生的周大人,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,手里抓着半块冷硬的烧饼,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。

  “报!”

  一声尖锐的通报声,打破了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大太监王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文书,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“陛下!北境八百里加急!兵部刚送来的!”

  赵朔猛地抬起头,动作太大,差点把手边的茶盏给带翻了。

  他一把抢过文书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。

  撕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
  赵朔的目光在纸上扫过,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啪!

  文书被重重地拍在桌案上。

  赵朔的身子晃了晃,撑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。

  “丢了。”

  “雁门关……丢了。”

 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  可当这白纸黑字的战报真的摆在眼前,当看到雁门关失守这五个字的时候,赵朔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那是大周的北大门啊!

  那是历代先皇死守的国门啊!

  就这么……让人给踩进来了?

  周青川咽下嘴里干硬的烧饼渣子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“丢了好。”

  他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“不丢,他们怎么进来?不进来,怎么关门打狗?”

  “那是朕的国土!”

  赵朔猛地转过身,双眼通红地盯着周青川,低吼道:“那是朕的子民一砖一瓦修起来的雄关!现在上面插的是匈奴人的狼旗!”

  “陛下。”

  周青川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,冷得像外面的冰雪。

  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
  “您要是心疼那几块砖头,咱们现在就下旨,让乔林带着人冲上去跟匈奴人拼命。”

  “十万换十万,把大周的家底打光,把这一代年轻人都填进沟里,您愿意吗?”

  赵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死死地盯着周青川。

  良久,他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
  “朕……不愿意。”

  周青川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

  他伸出手,将插在雁门关上的那面代表大周的蓝色旗帜拔掉,随手扔在地上。

  然后,拿起一面黑色的狼旗,狠狠地插了上去。

  “看看战报后面写的什么。”周青川指了指桌上的文书。

  赵朔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战报,继续往下看。

  看着看着,他的表情变了。

  从最初的愤怒、心痛,逐渐变成了震惊,最后是一抹难以置信的快意。

  “空城?”

  赵朔喃喃自语:“真的是空城?”

  “当然是空城。”

  周青川冷笑一声:“我让乔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搬,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给掏空了。”

  “水井全部填死,倒上大粪和石头,房梁、门窗全部拆走烧掉,带不走的就地焚毁。”

  “匈奴人以为冲进雁门关就能抢到粮食,就能有热乎的房子住,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个冬。”

  周青川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:“结果呢?他们得到的是一座死城!一座废墟!”

  “没有一粒米,没有一滴水,没有一块能烧火的木头!”

  “十万大军,人吃马嚼,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,他们在大草原上已经饿了一路了,本就是强弩之末,拼着最后一口气冲进来,结果扑了个空。”

  周青川转过头,看着赵朔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  “陛下,您猜猜,现在那位匈奴单于,是个什么心情?”

  赵朔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画面。

  寒风呼啸的雁门关内,十万匈奴士兵看着空荡荡的粮仓,看着被填死的枯井,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。

  那种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,那种被戏耍的愤怒。

  “他们会疯。”赵朔睁开眼,笃定地说道。

  “对,他们会疯。”

  周青川点了点头,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,顺着雁门关往南,指向了下一个关隘。

  “后退,是茫茫雪原,回去就是个死。”

  “留在这里,也是冻死饿死。”

  “人一旦到了绝境,就只剩下一个念头,往前冲,冲过去就有吃的,冲过去就能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