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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五百七十章 人靠衣装,钱靠命博

  酒窖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陈年浆糊,混杂着霉味、酒气,还有王辩身上那股子馊了半年的酸臭味。

  周青川皱了皱鼻子,没说话,只是冲身后的柳青摆了摆手。

  柳青心领神会,像提溜一只待宰的肥猪一样,一把揪住王辩的后领子,直接把他往角落里那个用来洗酒坛子的大木桶边拖。

  “哎哎哎!干什么!老周你这是干什么!”

  王辩手里的鸡骨头还没扔,两条胖腿在半空中乱蹬,像只翻了身的王八。

  “君子动口不动手!我这身肉可是攒了好不容易才……”

  哗啦。

  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,把王辩剩下的话全堵回了肚子里。

  “洗干净。”

  周青川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
  “你要是顶着这身馊味去跟人谈生意,别说把大周的旗帜插遍全世界,还没出京城大门就被巡防营当流民抓去修城墙了。”

  王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冻得直哆嗦,那一身肥肉都在跟着颤抖。

  他刚想骂娘,但一想到周青川刚才画的那张通天大饼,眼里的怒火瞬间就变成了贪婪的精光。

  “洗!我洗还不行吗!”

  王辩也是个狠人,为了银子,这点冷算个屁。

  他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衫,噗通一声跳进了木桶里。

  柳青也没闲着,拿着把硬毛刷子,像是刷马一样在王辩背上用力搓着。

  “轻点!轻点!那是皮,不是猪皮!”

  王辩龇牙咧嘴地叫唤,一边搓着胳膊上那层能搓出泥条的老垢,一边还不忘扭头冲周青川喊。

  “老周,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?那帮红毛鬼子真那么有钱?”

  “比你想的更有钱。”

  周青川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,虽然茶水早就凉透了。

  “他们缺瓷器,缺丝绸,缺茶叶。在他们那儿,这三样东西就是硬通货,比银子好使。”

  “嘿嘿……”王辩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,仿佛已经看见无数的金币在向他招手,“那这澡洗得值!洗掉一层皮也值!”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当王辩再次站在周青川面前时,连一向眼高于顶的乔素染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。

  俗话说,人靠衣装马靠鞍,狗配铃铛跑得欢。

  王辩虽然胖,但胖得有福气。

 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青绸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玉带,脚蹬一双千层底的黑缎官靴。

 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白玉簪子束在头顶。

  除了那双绿豆眼里的贼光怎么也遮不住,乍一看,还真像个富甲一方的员外郎。

  周青川站起身,从柳青手里接过一顶宽边的竹斗笠,亲自扣在王辩的头上。

  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,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那个圆润的下巴。

  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王辩。”

  周青川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声音低沉。

  “你是我的家臣,也是大周皇商的总管事。以前那个王家大少爷,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。”

  王辩摸了摸身上那滑溜溜的绸缎料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是久违的、金钱和权力的味道。

  他的眼神变了。

  刚才那个抱着鸡腿啃的落魄胖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精明、市侩,甚至带着几分狠辣的商人。

  “老周,既然咱们要玩,那就得把账算清楚。”

  王辩把斗笠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。

  “你虽然抄了四大家族,国库看着是满了,但我敢打赌,你现在手里根本没多少现银。”

  周青川眉毛一挑:“哦?怎么说?”

  “四大家族那是百年的老树,根深叶茂。”

  “他们的钱,大头都在地皮、铺子、田产和古董字画上。”

  王辩掰着手指头,语速极快。

  “这些东西是值钱,但那是死钱。你想变现?难!”

 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,那双官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“现在京城的官场人人自危,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手大脚地买宅子买地?”

  “那不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吗?没人买,这价就得跌。”

  “你要是急着把这些产业换成银子去打仗、去赈灾,那就只能贱卖。这一贱卖,国库至少得亏一半!”

  周青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

  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
  王辩这半年虽然躲在酒窖里当老鼠,但这商业嗅觉一点没退化,反而更敏锐了。

  “所以,你需要活钱。”

  王辩停下脚步,直勾勾地盯着周青川。

  “源源不断的活钱。只有海贸,能在这个死局里盘活这盘棋。”

  “接着说。”周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  王辩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刚才周青川坐过的椅子上,翘起了二郎腿,那架势比周青川还像大爷。

  “我有路子。”

  王辩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。

  “王家虽然倒了,但我以前私底下搞的那些地下钱庄和走私暗道还在,江南那边的几个老码头,我也都留了后手,只要货能运过去,我就能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把它们送上船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难色。

  “但是,老周,这事儿光有路子不行,海上的买卖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,风浪大是一回事,更可怕的是人心。”

  王辩伸出一只胖手,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
  “海盗、倭寇,还有那些黑吃黑的私枭。”

  “以前四大家族把持海贸,他们有私兵,有战船,没人敢动。”

  “现在咱们是新入局的,那就是一块肥肉。要是没点硬茬子镇场子,货出了海就是给龙王爷上供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”

  他看着周青川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要人。不是普通的护院,我要敢杀人、会杀人,见了血不腿软的狠角色。”

  “起码得给我弄个几百号人,把船武装成刺猬,我才敢出海。”

  站在一旁的乔素染冷哼一声:“你倒是惜命。”

  “废话!命都没了,赚银子给谁花?”王辩翻了个白眼,理直气壮。

  周青川笑了。

  他走到王辩面前,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:“人,我有。”

  “哪来的?”

  王辩狐疑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别拿京城那些少爷兵糊弄我,那些人上了船吐得比谁都快。”

  “退伍的老兵。”

 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。

  “之前为了对付李家,我用那笔借来的钱,招募了一批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卒,他们见过血,杀过人,懂军纪,最重要的是,他们穷怕了,只要给足了安家费,他们敢跟着你去天边。”

 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,一拍大腿:“好!有这批人,这事儿就成了一半!”

  但他并没有立刻高兴昏头,而是皱着眉头,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。

  “老周,还有个事儿,我得跟你交个底。”

  王辩收起了嬉皮笑脸,神色变得异常严肃。

  “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,西洋那些红毛鬼子的商船很少直接来大周吗?为什么咱们的瓷器在他们那儿能卖出天价,可咱们自己却赚不到那个大头?”

  周青川目光一凝:“四大家族?”

  “对!”

  王辩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  “这帮孙子,真他娘的不是东西!他们联手封锁了海路,跟那些西洋商人签了什么狗屁独家契约。”

  “西洋人的船只能停在南洋的中转站,所有的货都得经过四大家族的手转一道。”

  “他们低价收咱们百姓的东西,高价卖给洋人,两头吃!洋人想直接进来做生意,门儿都没有!”

  “现在四大家族倒了,这道门,空出来了。”

  王辩站起身,走到周青川面前,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。

  “那帮洋人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没了四大家族供货,他们的贵族老爷们就得断了丝绸穿,断了瓷器用。这时候,咱们要是能顶上去……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
  “咱们不仅要卖,还要卖得比四大家族更狠!更贵!”

  周青川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。

  这就是天赋。

 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,比如乔林;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权谋而生,比如自己;而王辩,天生就是为了搞钱而生。

  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周青川问。

  王辩嘿嘿一笑,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绸长衫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。

  “老周,这做生意嘛,讲究个名正言顺。”

  “地下钱庄的路子虽然隐蔽,但那是小打小闹,上不得台面。”

  “要想把这生意做大,做到让洋人求着咱们买,咱们就得有一张虎皮。”

  他凑近周青川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赌徒意味。

  “我要你给我弄个皇商的牌子,不仅是皇商,我要你给我弄个大周皇家御用的名头!”

  “我要让那帮洋鬼子觉得,买了我的瓷器,那就是跟大周的皇帝用一样的碗吃饭!”

  王辩猛地一挥手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金银。

  “老周,只要你敢给这桩生意批个皇家的名头,老子就敢把大周的瓷器卖成金子的价儿,走,这第一笔单子,咱得算得死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