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七章 急眼的王长丰

  “周先生回来了。”

  王长丰的声音有些沙哑,听不出喜怒。

  周青川解下大氅,抖落上面的雪花,神色自若地走到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:“王公这么晚了还不休息,是有什么急事吗?”

  “急事?”

  王长丰冷笑一声,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桌子。

  “周青川,你真当老夫是瞎子吗?!”

  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和恐慌,指着桌上的账本吼道:“三天!仅仅三天!你花出去了多少银子?那是三万两!三万两白银啊!”

  “你招募流民,老夫忍了,你给他们发衣服,老夫也忍了。”

  “可你现在还要给他们盖房子?还要搞什么安居银?你知不知道这是个无底洞?!”

  王长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案上,身体前倾,死死地盯着周青川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
  “王家的家底虽然厚,但也经不起你这么个造法,照你这个速度,不出一个月,王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就要被你挥霍一空!”

  “到时候,流民是安抚住了,可我王家也就完了,你到底是来救我的,还是来抄我家的?!”

  王长丰猛地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周青川:“今晚你必须给我个说法!这房子,不能盖!”

  “那什么安居银,更是无稽之谈!”

  “若是再不停手,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,收回你的印信!”

 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  一直缩在门口当鹌鹑的王勇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。

  周青川却笑了。

  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了支摘窗。

 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,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。

  王长丰被冷风一激,脑子里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皮。

  “王公,你过来看看。”周青川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  王长丰皱着眉头,虽然满心不悦,但还是耐着性子走了过去。

  “看什么?黑灯瞎火的,除了雪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“听。”周青川轻声道。

  王长丰侧耳倾听。

  风声,雪落声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桩声和号子声。

  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
  “三天前,这个时辰,青州城是什么动静?”

  周青川转过头,看着王长丰的眼睛。

  “那时候,满城都是哭嚎声,是砸门的巨响,是绝望的嘶吼,你王府的大门外,围着几百个随时准备冲进来把你撕碎的饿鬼。”

  “那时候,你敢睡吗?你敢让你的妻儿老小踏出房门半步吗?”

  王长丰沉默了。

  他当然记得。那种被死亡和恐惧笼罩的感觉,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让他寝食难安。

  “现在呢?”

  周青川指了指外面。

  “几千个流民,手里拿着铁锹、锤子,就在城南聚集。”

  “若是放在三天前,这就是一股能把青州城掀个底朝天的祸水。”

  “可现在,他们在干活,在盖房子,在为了明天的一口饱饭而卖力气。”

  “整个青州城,除了风雪声,还有半点乱象吗?”

  王长丰张了张嘴,原本到了嘴边的怒骂声被噎了回去。

  他不得不承认,周青川说的是事实。

  这三天,虽然银子花得如流水,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。

  青州城,活过来了,也静下来了。

  “安稳是安稳了……”

  王长丰的语气软了几分,但依旧带着肉疼。

  “但这代价也太大了,为了这群泥腿子,搭进去我半个家底,值得吗?”

  “等雪一停,灾一过,他们拍拍屁股走了,我这房子岂不是白盖了?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?”

  “谁说银子打了水漂?”

  周青川关上窗户,阻隔了外面的寒风,转身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连串富有韵律的声响。

  “王公,你只看到了流出去的水,却没看到我给你挖的回流渠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王长丰一愣,拉过椅子坐下,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。

  周青川从那堆账本里抽出一张,摊开在王长丰面前:“你觉得我是个散财童子?错了。”

  “这世上所有的买卖,最高明的不是一锤子买卖,而是细水长流,是把人拴在你的磨盘上,让他不得不给你推一辈子的磨。”

 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,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
  “咱们先说这工钱,我给他们开的工钱,确实比平日里的短工要高那么一点点。”

  “但是,王公你别忘了,这钱,他们能带出青州城吗?”

  王长丰眉头紧锁:“怎么带不走?发到手里就是他们的。”

  “带不走。”

  周青川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。

  “因为他们要吃饭,要穿衣,要看病,而现在整个青州城,除了王家的米铺、王家的布庄、王家的药铺,还有谁家开着门?”

  王长丰眼睛猛地一亮。

  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“左手发出去的银子,右手就在米铺里收回来了。”

  周青川淡淡道。

  “而且,因为他们有了正民的身份,有了所谓的福利,他们会对王家感恩戴德。”

  “哪怕米价稍微高那么一两文,他们也会觉得是应该的,毕竟王老爷给了他们活路。”

  “这叫内循环。”

  王长丰咽了口唾沫,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。这道理他懂,但这只是小头啊!

  “那房子呢?那可是大头,砖瓦木料,人工地基,这都是实打实的投入啊!”王长丰还是觉得心疼。

  “房子才是这盘棋里最妙的一步。”

  周青川用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

  “王公,你以为那‘安居银’是个摆设?”

  “我跟他们签的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,想要住进新房子,每个月的工钱里要扣除一成作为安居银,由官府代为保管,存够了十年,这房子才归他们。”

  “十年?”王长丰惊呼一声。

  “没错,十年。”

  周青川冷笑道。

  “这十年里,他们若是敢跑,这笔钱就没了,若是敢闹事,被剥夺了正民身份,这笔钱也没了,若是干活偷懒被辞退,这笔钱还是没了。”

  “这就相当于,每个人都在王家押了一笔巨款。”

  “为了这笔钱,为了那个能拥有自己房子的梦想,他们会比你家里养的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