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四章 我可没说开仓放粮

  家丁们骂骂咧咧地走了,锣声渐行渐远。

 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风更大了,雪花像刀子一样往破烂的衣领里钻。

  那个吐痰的老乞丐缩了缩脖子,把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麻袋裹得更紧了些。

  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,胃里像是有火在烧,烧得他心慌。

  “爷爷,我饿……”

  旁边一堆烂草席里,钻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脑袋,声音细若游丝。

  老乞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苦。

  他摸了摸怀里,空空如也。

  别说吃的,连块树皮都没了。

 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又看了看那群家丁消失的方向。

  “罢了!”

  老乞丐猛地一咬牙,那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
  “横竖是个死!死在校场上也比烂在这儿强,万一是真的呢?”

 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一把拉起草席里的小孙子。

  “走!咱们去看看!”

  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绝望到了极点的人,哪怕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,只要那个坑边上挂着一块名叫希望的肉,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。

  慢慢地,那些紧闭的破门一扇扇打开了。

  衣衫褴褛的人们,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,互相搀扶着,拖着沉重的步子,沉默地走进了风雪中。

  人流开始汇聚。

  从最初的三三两两,到后来的成群结队。

  城南的、城北的、阴沟里的、桥洞下的……

  整个青州城最底层的苦难,在这一刻被那几声铜锣给唤醒了,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,朝着城西大校场涌去。

  没有欢呼,没有交谈,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雪泥里的噗嗤声。

  城西大校场。

  这里原本是城防军操练的地方,此刻已经被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。

  周青川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,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。寒风吹动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
  在他身后,王勇和那两个何岱的副官,看着远处那像蚂蚁一样涌来的人群,脸色都有些发白。

  太多了。

  他们从来不知道,这光鲜亮丽的青州城底下,竟然藏着这么多像鬼一样的人。

  这些人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身上的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肉,有的甚至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脚上全是冻疮和血口子。

  那股子冲天的酸臭味和腐朽气息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,让王勇忍不住想要干呕。

  “公……公子……”

  王勇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“这这得有上千人吧?咱们真不管饭啊?这要是闹起来,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啊!”

  他看着那些人手里拿着的烂木棍、破石头,甚至还有半截砖头,心里那叫一个慌。

  这哪里是来领赏的,这分明就是一群随时准备拼命的饿狼!

 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恐惧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而狰狞的脸,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,只有一种近、乎冷酷的冷静。

  “人到齐了吗?”他淡淡地问道。

  “差……差不多了。”

  一名副官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回答。

  “城里能动的流民和穷苦户,基本上都在往这儿赶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周青川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  “既然来了,那就开始吧。”

  寒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狠狠地刮在城西大校场的点将台上。

 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百姓。

  那股子混合着汗臭、馊味和腐烂气息的味道,被冷风一吹,直往鼻孔里钻,熏得台上的几个兵头直皱眉头,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  周青川站在最前面,身上那件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他并没有像那些当官的一样摆什么架子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直到站在台子的边缘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泛着绿光、如同饿狼般的眼睛。

  “我是周青川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,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人的耳朵里,然后像涟漪一样向后扩散。

  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,我也知道你们现在肚子里像火烧一样,恨不得把这台子给拆了吃下去。”

  周青川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:“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,今天把你们叫到这儿来,不是为了开仓放粮。”

 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,瞬间掉进了堆满干柴的油桶里。

  轰的一声,人群炸了。

  “什么?不放粮?!”

  “耍我们呢!老子爬了三里地才爬过来,你告诉我没吃的?”

  “狗日的王家!这是要把咱们骗过来一块儿杀了吗?”

  “兄弟们!跟他们拼了!反正也是饿死,抢了这帮狗官!”

 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,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
  有人举起了手里的破木棍,有人捡起了地上的半截砖头,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前面维持秩序的家丁。

  那股子绝望转化成的暴戾之气,眼看着就要失控。

  王勇吓得腿肚子直转筋,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,带着哭腔喊道:“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啊,这时候说这话,不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?快让人撒钱,撒铜板啊!”

  就连何岱派来的那两个副官也是脸色大变,锵的一声拔出了佩刀,厉声喝道:“退后!都退后!谁敢上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
  然而,面对这即将失控的暴乱,周青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 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老虎印,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暴喝:“都给我闭嘴!”

  这一声吼,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,再加上那枚在雪光下熠熠生辉的都尉大印,让前排几个带头闹事的愣了一下。

  趁着这短暂的停顿,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比刚才更加冷硬,更加直接。

  “我不放粮,是因为那点施舍的粥水救不了你们的命!”

  “喝完这一顿,明天呢?后天呢?继续像狗一样去讨饭吗?”

  他指着台下那些愤怒的脸,大声说道:“我虽然不白给粮食,但并不代表你们拿不到粮食!”

  “不仅有粮食,还有衣服,有房子住,有煤炭烧,甚至你们生了病,还有大夫给你们看!”

  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
 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,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。

  衣服?房子?煤炭?看病?

  这些词对于他们来说,太遥远了,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  他们现在的奢望,不过是一个馊馒头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