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二十七章 殿下得了厌食症?

  周青川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。

  他很想冲着张公公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大吼一声:我不去!

  公主吃不下饭关我屁事?

  我是翰林院侍读,不是御膳房的厨子,更不是太医院的大夫!

  可这话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。

  拒绝?怎么拒绝?

  对方是公主,是皇帝的亲妹妹。

  自己是臣子,是领了皇命要照料公主的人。

  现在公主病了,指名道姓一般的要见自己,自己若是不去,传到皇帝赵朔耳朵里,一个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
 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,将心头那股荒谬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。

  他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张公公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  “公公言重了,公主殿下凤体抱恙,臣子理当探望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无奈。

  “既然如此,还请公公带路吧,我先去瞧瞧情况。”

  “哎哟!周大人您真是深明大义啊!”

  张公公一听这话,顿时喜上眉梢,那张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
  “您放心,您这份情,咱们静心苑上下,还有宫里的大总管都记着呢!”

  记着?我谢谢你们全家。

  周青川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,迈开沉重的步子,跟着张公公朝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。

  夜色下的宫道寂静无声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间回荡。

  周青川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,开始疯狂地思考对策。

 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个坑,一个用厌食症包装起来的温柔陷阱。

  赵灵儿的目的,已经昭然若揭。

  他必须想个办法,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。

  直接摊牌?

  冲到公主面前义正言辞地告诉她:殿下,我们是不可能的,请你自重!

 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周青川自己给掐灭了。

  开什么玩笑?这是在作死。

  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就算真有那个意思,也绝不可能宣之于口。

  自己这么上赶着去拒绝,不仅显得自作多情,更是把公主的脸面往地上踩。

  到时候赵灵儿只要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说自己只是单纯欣赏先生的厨艺,他周青川就得落一个心思龌龊,揣度圣意的罪名。

  那直接告诉她,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?

 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,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
  公主若是问起是谁,他怎么回答?万一她来了兴趣,非要见一见呢?

  拿戴沐儿当挡箭牌?

 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一瞬,随即被他用更大的力气否决掉。

  不行!

  绝对不行!

  赵朔和赵灵儿兄妹,看似对自己青眼有加,温和可亲,但他们是什么身份?

  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皇族。他们的温和,是建立在一切尽在掌握的基础上的。

  戴沐儿算什么?一个刚刚被允许返回京城的罪臣之后。

  皇家的手段,想对付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,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。

  万一赵灵儿起了什么歹念,觉得是戴沐儿阻碍了她,怕不是过不了两天,戴家又要被寻个由头,再次被赶出京城,甚至遭遇更可怕的厄运。

  挡得住才能叫挡箭牌。

  以戴沐儿如今的处境,她根本挡不住来自皇家的任何风雨,只会在这场博弈中被碾得粉身碎骨。

  他不能把她牵扯进来。

  周青川的思绪越发混乱,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,怎么走都是死胡同。

  就在他恍惚之间,静心苑那雅致的院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。

  门口站着几个宫女,见到张公公领着周青川过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
 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中午在赵灵儿身边伺候的宫女。

  此刻,那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人群里,头垂得比谁都低,压根不敢抬头看他一眼。

  典型的心虚表现。

  周青川心中冷笑一声,越发肯定了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。

  “周大人,您可算来了。”

 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姑姑的中年宫女迎了上来,脸上满是焦急和庆幸。

  “殿下她从晚膳时分到现在,滴水未进,吃了就吐,可把奴婢们给吓坏了。”

  周青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道:“我先进去看看殿下。”

  他被引着穿过庭院,走进了赵灵儿的寝殿。

  殿内灯火通明,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圆桌上,摆满了各式各样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菜肴。

  然而,坐在桌前的那个少女,却让这满桌的珍馐美味都黯然失色。

  赵灵儿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,长发松松地挽着,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
  她微微蹙着眉,看着眼前的食物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美食,倒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。

  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抬起头。

  当看到周青川的那一刻,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。

  “先生,你来了。”

 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委屈,听得人心里发软。

  周青川心中警铃大作,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。

  他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臣周青川,参见公主殿下,听闻殿下凤体不适,特来探望。”

  他本想借机观察,看看能不能从赵灵儿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,好当场揭穿她的谎言。

  可当他抬起头,对上赵灵儿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脆弱的眼睛时,他却犹豫了。

  那份苍白,那份愁苦,那份看到他时陡然迸发出的光彩……看起来,似乎都是真的?

  这演技,未免也太好了吧?

  好到让他这个自诩城府深沉的人,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。

  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
  赵灵儿冲他虚弱地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  “坐吧。”

  周青川依言坐下,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,沉声问道:“殿下,臣听张公公说,您晚膳用不下去,究竟是何缘故?”

  赵灵儿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那纤长的睫毛垂下,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
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茫然。

  “只是觉得这些东西,实在是难以下咽,只要放进嘴里,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恶心得厉害。”

  她说话的样子楚楚可怜,那份无助和脆弱,真实得让人心疼。

  这番表演,搞得周青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菜真的有问题了。

 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殿下,臣可否斗胆,尝一尝这菜?”

  “先生请便。”赵灵儿点了点头。

  周青川得到许可,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,从离自己最近的一道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小块。

  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,调味清淡却不失鲜美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。

  他又尝了尝旁边的碧玉豆腐羹,滑嫩、爽口,豆香浓郁。

  味道明明很好啊!

  御膳房的水准绝对在线。

  周青川放下了筷子,心中的疑惑更深了。

  难道她真的得了什么厌食症?

  这个病症,在前世并不少见,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生理障碍。

  可在这个时代,这几乎就是不治之症。

  这里可没有什么营养液、葡萄糖之类的玩意儿能吊着命。

  一个人如果真的铁了心不吃东西,或者身体机能拒绝进食,那几乎是死定了。

  想到这里,周青川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。

  他看着赵灵儿那张苍白的小脸,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他斟酌着词句,缓缓开口。

  “您这种情况,或许是一种名为厌食的病症。”

  他将自己所知的,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一遍。

  “引发这种病症的诱因有很多。有的是心理上的,比如,有些人可能无意中见到了杀猪宰羊的血腥场景,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”

  “在之后吃肉的时候,看到那些肉,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当时的画面,从而感到恶心,吃不下去。”

  “又或者,有些人过分在意自己的身形样貌,或是周遭人的目光,总觉得自己太胖,强行节食,久而久之,身体便会排斥食物。这是心因性的。”

  “还有可能是病理性的。”

  周青川继续说道。

  “比如身体得了其他的病,导致五脏六腑的机能受损,自然就不愿意吃东西。”

  “就像人得了风寒,或是正在发热的时候,总是没什么胃口一样。”

  “诸如此类的病因有很多,每一种的应对之法都不同,所以,臣希望能够从殿下的口中,得知更多详细的情况,或许能找到病症的根源。”

  他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既显露了学识,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问诊大夫的位置上,客观而专业。

  赵灵儿静静地听着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

  周青川说完后,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
  许久,赵灵儿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眼前那满桌精致的菜肴上,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。

  她轻声说道:“小时候,娘亲还在的时候,我最喜欢和她一起用膳,她总是会让人准备一桌子我爱吃的菜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呓语。

  “苏家倒台的那天,娘亲也是这样,抱着我,准备一桌子美味佳肴。”

  “那时候我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那天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日子。”

 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只听赵灵儿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,继续说道:

  “但是,吃完那顿饭之后,母亲就自尽了。”

  周青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  原来如此,那顿最后的晚餐,成了她心中最深刻的创伤。

  从此以后,每一场丰盛的宴席,每一道精致的菜肴,对她而言,都不是享受,而是在重温母亲死亡前的最后时刻。

  那不是美食,是断头饭。

  周青川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算计,一个陷阱,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沉重而悲伤的过往。

  他犹豫了片刻,看着眼前那张因为回忆而愈发苍白的脸,试探着,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开口问道:

  “如果殿下不去看这些食物,能吃得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