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九章 灵堂前的闹剧

  孙志明整理了一下衣冠,突然从人群中越众而出。

  他脸上挂着一副看似悲痛实则轻浮的表情,对着戴沐儿拱了拱手,声音却大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。

  “戴小姐,请节哀。”

  戴沐儿微微欠身,没有说话。

  孙志明却没有退下去的意思,反而上前一步。

  看似恭敬实则刁难地问道:“近日京城流传一首残诗,听闻是从戴家流出?”

  “今日乃老太傅丧仪,吾等皆是仰慕老太傅学问的后辈,不知可否让吾等瞻仰老太傅遗墨,以慰哀思?”

  此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
 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逼宫。

  在人家的丧礼上,不问候生者,反而追问什么遗墨,这极其无礼。

  但可怕的是,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。

  那些文官、才子、富商,甚至包括那位王老夫子,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了戴沐儿身上。

  大家都想知道答案。

  这首诗,到底是不是戴老爷子写的?

  这最后一句,到底有没有?

  躲在人群角落里的韩庆看到这一幕,吓得腿肚子直转筋,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只鹌鹑了。

  他生怕孙志明下一刻就把他揪出来对质,说那扇子是他送的。

  就在韩庆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他感觉屁股被人狠狠踢了一脚。

  回头一看,周青川正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他稳住的冷意。

  众目睽睽之下,戴沐儿缓缓抬起了头。

 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。

  面对孙志明的刁难,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转身,走向灵位前的供桌。

  她伸出双手,动作无比虔诚地捧起一个紫檀木匣。

 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  戴沐儿打开木匣,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
  那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边角起了毛边,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。

  她转过身,将宣纸轻轻展开,展示给众人。

  纸张陈旧,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颤抖,但依旧能看出那独有的苍劲风骨。

  这确实很像戴老爷子的笔迹,周青川为了模仿这笔迹,可是练废了几百张纸。

  最关键的是,那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
  君问归期未有期,

  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
  何当共剪西窗烛。

  而在原本该写第四句的位置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早已干涸的墨迹。

  那墨迹拖得很长,像是因为握笔的人体力不支,笔锋颓然坠落所致。

  那两团宛如泪痕般的盐水渍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
  这一刻,没有人再怀疑。这一张薄薄的纸,承载的是一位老人临终前最后的一口气。

  “爷爷临终前,神智已不清。”

  戴沐儿终于开口了,声音哽咽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

  “他口中一直念叨着这几句,他说他这一生,在朝堂上争斗半辈子,愧对陛下,更愧对早逝的奶奶。”

  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纸,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
  “他想写完,可是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。”

  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
  “何当共剪西窗烛……”

  戴沐儿念到这一句,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“爷爷想剪的,究竟是哪一扇窗的烛火?沐儿不知道……”

  那一瞬间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凄厉的哭声。

  那种遗憾,那种未完成的悲凉,那种甚至来不及说出口的深情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  “痛煞老夫啊!”

  一声悲呼打破了寂静。

  只见那位之前还要骂人的王老夫子,此刻竟然老泪纵横,身子晃了几晃,差点摔倒在地。

  他颤巍巍地指着那团墨迹,哭得像个孩子:“这是老太傅心中的未尽之意啊!”

  “这哪里是什么残诗,这是老太傅未了的心愿啊!”

  “他老人家一辈子为了大周,临了,竟然连这最后一句诗都没力气写完,苍天何其残忍!”

  这一声哭喊,彻底引爆了全场的情绪。

 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,此刻都觉得鼻头泛酸。

  那些文官们更是低下了头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  戴老爷子虽然政见与许多人不同,但那份赤胆忠心,那份文人风骨,此刻在这首未完的绝笔诗面前,被无限放大。

  那个率先发难的孙志明,此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。

  周围人用一种近、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,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。

  “孙公子,你这下满意了?”

  “在这种场合逼问孤女,这就是你的家教?”

  “滚出去!别脏了老太傅的灵堂!”

  孙志明脸色惨白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
  他原本只想博个名声,哪想到会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,这下别说露脸了,怕是以后在京城文坛都要抬不起头做人。

  他缩着脖子,灰溜溜地往人群后面钻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  大家此时此刻,已经不再关心这首诗的第四句到底是什么了。

  他们沉浸在一种名为遗憾的氛围中。

  这种遗憾,是为了家国大义的未尽之志,也是为了挚爱深情的生死两隔。

  周青川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这一局,成了。

  这声叹息很轻,却像是一个早就约定好的信号。

  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句:

  “老太傅遗愿未了,这绝笔只差一句,我辈读书人,受老太傅恩泽,当有人能补全此诗,以告慰老太傅在天之灵!”

  这一声喊,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
  轰的一声,现场彻底沸腾了。

  不仅仅是悲伤,更有一种名为使命感的东西,在每一个读书人的胸膛里燃烧起来。

  补全这首诗,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,而是变成了替先贤完成遗愿的神圣使命!

  戴老太傅是什么人?

  是天下文坛的执牛耳者。

  如今他带着遗憾离世,谁若是能续上这最后一句,那就是戴老太傅精神上的衣钵传人,是得到了这位文坛泰斗临终前的认可。

  只要这一句写好了,哪怕是个只会读死书的穷酸秀才,明日也能名扬天下,成为大周文坛最耀眼的新星。

  这种一步登天的诱惑,谁能挡得住?

  “老太傅此诗意境深远,最后这句留白,定是藏着惊天泣鬼之语!”

  “不错!依我看,这最后一句应当是悲壮苍凉,写尽这半生浮沉!”

  “非也,老太傅虽身处庙堂之高,却心系江湖之远,这应当是一句归隐田园的期许!”

  一时间,灵堂前吵得不可开交。

 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文人们,此刻为了争夺这最后一句的解释权,一个个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,甚至开始推推搡搡,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扫地的自觉?

  “都给我闭嘴!”

  一声尖锐的喝斥从人群中传来。

  只见刚才那个灰头土脸的孙志明,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又钻了出来。

  他似乎觉得这是自己挽回颜面、甚至一举翻盘的绝佳机会。

  若是他能当场补全这首诗,刚才的那些羞辱和谩骂,瞬间就会变成对天才的嫉妒和误解。

  孙志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,摇着那是素面折扇,大步走到灵前,摆出一个自以为萧索的姿势,深情款款地看着那张残卷。

  “诸位且慢,在下不才,刚才灵光一闪,似是参透了老太傅的未尽之意。”

  他清了清嗓子,眼神忧郁地望向天空,抑扬顿挫地吟道: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……”

 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  孙志明见状,心中大喜,声音猛地拔高,极其自信地接了一句:“独坐空堂听风湿!”

  死寂。

  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  紧接着,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哄笑声。

  “听风湿?孙公子这是腿脚不好,一下雨就犯病了?”

  “这那是续诗?这分明是去医馆看病!”

  “粗鄙!简直是粗鄙不堪!”

  那位刚刚才止住哭声的王老夫子,此刻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往孙志明身上砸。

  “狗尾续貂!简直是狗尾续貂!”

  老夫子须发皆张,指着孙志明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这等俗不可耐的污言秽语,你也敢在老太傅灵前卖弄?你也配续这神作?滚!给我滚出去!”

  孙志明被骂得狗血淋头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  他本想用听风湿来表达一种凄凉孤寂、寒风刺骨的意境,顺便押个韵,哪知道这一紧张,意境全无,反倒成了笑话。

 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,甚至有人开始撸袖子准备把孙志明扔出去,整个灵堂眼看就要变成菜市场。

  周青川站在角落里,微微皱了皱眉。

  火候到了,若是再烧下去,把灵堂砸了可就不好收场了。

 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人群中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托儿使了个眼色。

  这几人都是翰林院里平时不起眼的同窗,虽然没什么大才华,但嗓门大,起哄架秧子是一把好手。

  收到信号,几人立马心领神会。

  “都肃静!”

  一个黑脸汉子跳了出来,声如洪钟:“此处乃是佛门净地,更是老太傅的灵堂,尔等在此喧哗吵闹,成何体统?莫非是要惊扰了老太傅的亡灵吗?”

  这一嗓子极其管用。

  那些原本上头的文人们顿时冷静了不少,一个个面露愧色,纷纷收声。

  “这位仁兄说得对。”

 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托儿也站了出来,大声附和道:“续诗乃是雅事,更是大事。”

  “如今这环境嘈杂,心浮气躁,哪里能写出什么好句子?若是像刚才那位孙公子一样胡乱拼凑,岂不是亵渎了老太傅?”

  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不可急于一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