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六章 满城尽是断肠句

  清晨的寒风像把钝刀子,在窗纸上刮得滋滋作响。

  周青川推开门,裹着一身还未散尽的睡意迈过门槛,迎面撞上来的不仅是凛冽的晨风,还有一股子沸反盈天的喧嚣。

  昨夜柳青那句三天之内还是说保守了。

  大周百姓的传播能力,简直比瘟疫还要可怕。

  周青川不过是想去巷口那家老张头摊子上喝碗热腾腾的豆浆,这一路走去,眼皮子就开始突突直跳。

  只见街边那卖早点的油纸包上,不知被谁用劣质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。

  再往前走,那卖折扇的铺子虽然还没开张,但门板上贴着的大红告示格外显眼,最中间赫然也是那三句诗。

  甚至连路边那个缩着脖子叫卖木炭的老翁,板车侧面竟然也用炭灰划拉着几个黑乎乎的大字: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。

  这字写得丑陋不堪,甚至还有错别字,但那股子全民参与的热闹劲儿,却是实打实的。

  周青川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,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咸豆浆和两根油条。

  刚咬了一口脆响的油条,就听见邻座两个穿着长衫的酸儒正在那里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儒生,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茶碗,激动得唾沫横飞:“妙!实在是妙!”

  “这何当共剪西窗烛简直是神来之笔!”

  他对面那个年轻些的书生却是一脸便秘的表情,抓耳挠腮地骂道:“妙个屁,这写诗的人简直缺了大德!”

  “哪有写诗写一半的?这不是要把人活活憋死吗?昨晚我那一宿都没睡着,脑子里全是这三句,这最后一句到底是啥?能不能给个痛快话!”

  “这就是高明之处啊!”

  中年儒生摇头晃脑。

  “留白,懂不懂?这叫留白!”

  “留个屁的白!这就是便秘!拉屎拉一半夹断了那是留白吗?”

  周青川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。

  他赶紧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挡住自己那张忍不住上扬的嘴角。

  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东西,扔下几个铜板,深藏功与名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
  这火,算是烧起来了。

  穿过这片沸腾的市井烟火,周青川独自朝着城外的报国寺走去。

  随着离闹市越来越远,耳边那些关于残诗的争论声也逐渐被肃穆的钟声所取代。

  古木参天,青烟袅袅。

  报国寺那种特有的沉静氛围,像是一盆冷水,慢慢浇灭了周青川心头那股因为算计得逞而涌起的燥热。

 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今日,他是要去当说客的,某种意义上,也是要去当个恶人的。

  戴家的灵堂便设在报国寺的后院。

  虽然柳青说陛下没有明旨大办,但毕竟是两朝元老,那种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凄凉倒也不至于。

  只是比起戴家往日的荣耀,如今这只有寥寥数人前来吊唁的场景,多少还是显出了几分人走茶凉的世态炎凉。

  周青川迈进后院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跪在灵前的身影。

  戴沐儿一身素缟,身形比在听风亭那日更加单薄了些,像是一株被秋霜打过的白莲。

  她正低着头往火盆里添纸钱,火光映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,将那原本有些稚气的面容衬托得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凄美。

  听见脚步声,戴沐儿抬起头。

  看到是周青川,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,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,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。

  “青川。”

  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哭了许久,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。

  周青川心里莫名一紧,原本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那些漂亮话,到了嘴边却像是卡了一根鱼刺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  “沐儿姑娘。”

  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。

  两人避开了那几个零星的宾客,来到了院角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。老树枝桠横斜,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呀呀乱叫,更添了几分萧瑟。

  “戴家还好吗?”周青川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,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废话。

  戴沐儿苦笑了一声,眼神飘向远处那尊巨大的香炉:“好与不好,也就是那样了。”

  “陛下那边态度暧昧,既没有降罪,也没有挽留。”

  “爷爷这一走,戴家就像是一叶没了根的浮萍,在这个京城的漩涡里,只能随波逐流。”

  她虽是女子,却看得通透。

  这正是戴家目前的困局,也是周青川预料之中最好的切入点。

 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能再犹豫了。

  慈不掌兵,义不理财,既然走了这条路,有些事就必须硬着心肠做下去。

  “沐儿姑娘,我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

  戴沐儿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信任。

  周青川别过脸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低声道:“我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很不合时宜,甚至有些卑鄙,但我需要借戴家一用,或者说,借戴老爷子一用。”

  接着,他将那个疯狂的计划全盘托出。

  将那首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断腿诗,冠上戴老爷子临终绝笔的名头。

  借着这场丧仪,借着老爷子生前的名望,将这把火烧遍整个大周。

  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他一边说,一边时刻观察着戴沐儿的神色,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狠狠扇一巴掌,然后被骂作无耻小人轰出大门的准备。

  然而,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。

  戴沐儿听完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穿过层层院落,落在那个黑漆漆的灵堂之上。

  那里躺着最疼爱她的爷爷,也是戴家最后的脊梁。

  “这能帮到陛下吗?”

  良久,她忽然轻声问道。

  周青川愣住了。

  他想过她会问这能给戴家带来多少银子,会问这能让她爷爷得到多大的名声。

  唯独没想过,她开口第一句,问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此时正为国库空虚而焦头烂额的皇帝。

  “能。”

  周青川喉咙发干,下意识地点头。

  “不仅能帮陛下充盈国库,解了北边军饷的燃眉之急,还能让戴家重获圣眷,让陛下记得戴家的好。”

  戴沐儿转过身,那双原本柔弱的眸子里,此刻竟然迸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。

  “那就做吧。”

 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周青川的心口上。

  “沐儿姑娘,你不介意?”

  周青川有些难以置信。

  “这可是利用了老爷子,我是在拿他的身后名做生意……”

  “你不懂爷爷。”

  戴沐儿打断了他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凄然却又骄傲的弧度。

  “爷爷这一辈子,所求唯有许国二字,他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为的不是戴家的荣华富贵,是大周的江山社稷。”

 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眼眶微红,声音却坚定无比:“爷爷常说,文死谏,武死战。”

  “如今他虽已不在朝堂,虽然已经身死,但若是能凭着这点虚名,最后再为大周尽一份力。”

  “哪怕是被人利用,哪怕是被当成筹码,他在泉下有知,也定会抚掌大笑,道一声痛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