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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十五章 别去了!

  周青川没有再多说什么,他转身从牛车上拎下那条还在微微弹动的草鱼,又费力地抱下那块沉甸甸的猪肉。

  他将东西递到周二狗面前,郑重地说道:“二狗叔,今天多谢你了,晚上别走了,来家里吃饭。”

  “不了不了!”

  周二狗哪敢留下,他看着这母子俩,心里又酸又愧,连连摆手。

  “我家里还有事,我先走了!”

  说完,他几乎是逃也似的,赶着牛车,仓皇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
  院子里,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
  周青川提着鱼和肉,率先走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屋子。

  王氏抹了一把眼泪,默默地跟在后面,随手将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掩上。

  屋里比外面还要阴冷,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。

 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,躺着一个人影。

  “是青川回来了吗?”

  床上传来一个沙哑虚弱的男声,充满了不确定。

  “爹,是我。”

  周青川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,快步走到床边。

  王氏终于找到了火折子,吹亮了那盏只剩下浅浅一层灯油的油灯。

  昏黄的光芒亮起,也照亮了床上那个男人的脸。

  那是他的父亲,周雍。

  可眼前的这个人,和他记忆中那个虽然沉默寡言,却能扛起百斤麻袋的壮硕汉子,已经判若两人。

  周雍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耸起,嘴唇干裂起皮,一双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变得灰败而空洞。

  他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旧的被子,那条受伤的腿。

  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,被几块木板草草地固定着。

  “儿啊!”

  看清了儿子的脸,周雍这个平日里流血流汗都不吭一声的汉子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 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。

 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腿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  “爹,你别动!”

  周青川连忙按住他。

  王氏再也忍不住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放声大哭起来。

  这两个多月所受的委屈、无助、绝望,在见到儿子的这一刻,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洪水。

  “都怪我啊!”

  周雍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。

  “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!”

  “我要是没伤了这条腿,咱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!”

  “是我没用,是我拖累了你们娘俩啊!”

 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,绝望地哀嚎着,却找不到任何出路。

 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,周青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但他知道,此刻他不能软弱,更不能哭。

  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指望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哽咽,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。

  缓缓开口道:“爹,这不怪你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让周雍的哭嚎和王氏的啜泣都为之一顿。

  父子俩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。

  周青川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冰冷的,看透了一切的了然。

  “就算您的腿没有伤。”

  他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。

  “有那样的爷爷,有那样的小叔,咱们这个家,迟早也要被他们吸干最后一滴血!”

  周雍愣住了,他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一时间竟忘了身上的疼痛。

  周青川没有再看他,而是转身对还在哭泣的母亲说道:“娘,别哭了。”

  “去把鱼和肉炖了,我们一家人,好好吃顿饭。”

  他看着桌上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那条鲜活的草鱼,又看了看自己父母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。

  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,也被彻骨的寒意所取代。

  这两个月,他们怕是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。

  王氏被儿子的话惊醒,她擦干眼泪,看着桌上的鱼肉,又看看儿子,眼神复杂。

  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拿着东西去了那小小的、几乎家徒四壁的厨房。

 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久违的切菜声,冷清的屋子里,也因为升起的炉火,多了一丝暖意。

  浓郁的肉香和鱼汤的鲜味,渐渐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
  这顿晚饭,是周青川来到这个世界后,吃得最沉默的一顿。

  父亲周雍靠在床头,母亲王氏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喂他。

  他们吃得很慢,很珍惜,仿佛吃的不是鱼肉,而是某种能救命的仙丹。

  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,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一顿饭,吃尽了世间的辛酸与无奈。

  夜深了,周青川躺在用几块木板和稻草临时搭成的小铺上。

  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,压抑着的、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叹息声,一夜无眠。

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周青川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
  他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,只见父亲周雍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。

  他一手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,粗糙的树枝当做拐杖,另一只手,则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子。

  篮子里装着的,正是昨晚剩下的半条鱼和一小块肉,用干净的荷叶包着。

  他一条好腿用力,那条废了的腿在地上无力地拖行着,每挪动一步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。

  他就这样,艰难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着门口挪去。

  “爹,你要去哪儿?”周青川翻身下床,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
  周雍看到儿子,脸上露出一丝窘迫,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  无奈地叹了口气,回答道:“今天是重阳节,给你爷爷送礼去。”

  他晃了晃手里的篮子,声音里充满了身不由己的疲惫。

  “虽然分了家,可规矩不能坏。”

  “每年孝敬的钱粮不能少,这逢年过节的礼,也一样不能少。”

  “不给就是不孝,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。”

 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他看着父亲那张写满认命和懦弱的脸,看着他那条已经彻底废掉的腿,看着他手里那份本该用来给自己补养身体的鱼肉。

 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,夹杂着无尽的悲凉,从他的胸腔中轰然炸开。

  他上前一步,抬起头,直视着父亲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嘲讽的弧度。

  “孝敬?”

  他冷笑着反问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,狠狠地刺进了周雍的心里。

  “他为了省下几两银子给他的宝贝儿子读书,眼睁睁看着你的腿废掉的时候,可曾当你是他的儿子?”

  “这礼,不送也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