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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十二章 噩耗

  怀里揣着那五两六钱的银子,周青川的心却没有半分安宁。

  他叹了口气,这笔钱,来得快,却也烫手。

  他如今的身份,是王家的死奴,是王辩少爷的伴读。

  明面上,府里也是有例钱发的,一个月一百文。

  这在寻常下人眼里,已是相当不错的待遇,毕竟他吃穿用度都在府里,几乎没什么开销。

  可一百文,一年到头不吃不喝,也才一两二钱银子。

  而他现在怀里揣着的,是五两六钱。这笔巨款,相当于他四五年的例钱总和。

  一个七岁的孩子,如何能凭空拿出这样一笔钱?

  若是被人发现,根本无从解释。

  到时候,非但钱保不住,他自己也会被当成偷盗的家贼,轻则一顿毒打,重则直接打死。

  财不露白,王忠的告诫言犹在耳。

  这笔钱,必须尽快送到爹娘手上。

  可要怎么送?

  直接拿回去,说是自己赚的?

  爹娘那老实巴交的性子,怕是当场就要吓晕过去,说不定还要拉着自己回王府请罪。

  必须想一个由头,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。

  自己不在爹娘身边,他们二老的日子定然不好过。

  祖父偏心,叔父贪婪,那群所谓的亲人,没有一个省油的灯。

  他不敢想象,若是小叔父周乾乡试落榜,会将怎样的怒火倾泻在自己那对善良无助的父母身上。

  这笔钱,就是他们的救命钱,是他们挺直腰杆的底气!

  他将那块五两的整银和一串铜钱分开放好。

  铜钱贴身藏着,路上打点用。那块分量最重的银子,则被他用一块破布细细包了三层,塞进了包袱的最深处。

 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,只有两件换洗的半旧衣衫,还有他偷偷攒下来的,准备带给爹**几块点心。

  收拾停当,他背起那个小小的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窄却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的下人房,转身推门而出。

  假期难得,府里许多下人都告假回家了,显得比往日冷清不少。

 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侧门,负责看门的李二叔正靠在门边打盹。

  见他出来,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挥挥手便放行了。

  一走出王家高高的院墙,外面喧嚣热闹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。

  明日便是重阳节,镇上相当热闹。

 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崭新的幌子,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,招揽着节前最后一波生意。

  街边的小贩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,卖糖人的、捏面人的、卖各色头花绒绳的。

  将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甜气味和人们的说笑声,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。

  可周青川无心欣赏这些。他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贫穷闭塞的周家村。

  他快步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镇东的肉铺。

  铺子里挂着半扇刚杀的猪,肉铺老板正挥舞着屠刀,手起刀落,干净利落地割下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。

  “老板,来一斤肉。”

  周青川从怀里摸出铜钱,递了过去。

  肉铺老板见是个半大孩子,也不欺他,称得足足的,用一张油纸麻利地包好,递给他。

  周青川接过那温热的猪肉,又转身去了旁边的鱼摊,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。

  鱼贩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,递到他手上。

  拎着肉,提着鱼,周青川心里那股回家的渴望愈发迫切。

  可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。

  这镇上距离周家村,足足有十里山路。

  如果他是个成年人,这点路程,走快些,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。

  可他现在这副身体,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。

  且不说路远难行,体力不济。

  这年头,太平只是表面文章,荒郊野外,剪径的蟊贼、占山为王的土匪。

  虽不常见,却也时有耳闻。

  更别提那些林子里的野兽了。

  他可不是自己笔下那个懂得以弱胜强的韩老魔,真遇到什么危险,他这点智谋,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  必须找个稳妥的法子回去。

  正当他站在街角,皱眉思索之际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街口停着的一辆牛车。

  那牛车有些眼熟。

  车辕上挂着一个破旧的草帽,拉车的是一头精神健硕的老黄牛,正低头悠闲地嚼着草料。

 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起来了,两个多月前,他就是坐着这辆牛车,被送来王府的。

  这车是村里的!

  车主是周二狗,算起来,还是他出了五服的一个族亲。

  周二狗为人豪爽,在村里人缘不错,跟村长李德全家关系尤其好。

  只是不知道今天来镇上的,是村长李德全,还是周二狗本人。

  想到这里,周青川不再犹豫,提着东西快步走了过去。

  他没有贸然上前,只是站在牛车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,静静地等待着。

  不多时,一个熟悉的大咧咧的嗓门从他身后的杂货铺里传了出来。

  “老板,算清楚没?我这还赶着回村呢!”

  周青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是周二狗!

 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,皮肤黝黑的汉子从铺子里走了出来,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正是周二狗。

  “二狗叔!”

  周青川连忙迎了上去,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。

  周二狗正准备将麻袋甩上牛车,冷不丁听到有人喊他。

  回头一看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青川?你这娃咋在这儿?”

  他放下麻袋,几步走到周青川面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。

  “你不是在王员外家当差吗?这是放假了?”

  周二狗很快就想明白了,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。

  “府里放了三天假,我想回家看看爹娘。”周青川点头道。

  “回家好啊!”

  周二狗高兴地一拍大腿,可话音刚落,他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僵住了。

  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起来,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
  他挠了挠头,凑近了一些,压低了声音,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:

  “青川啊,你爹娘他们来之前跟我说了,说要是碰见你,最好不让你回去。”

  周青川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。

  不让他回去?

  为什么?

  爹娘怎么会不让他回去?

  他们不是应该日思夜想,盼着他回去吗?

  除非家里出了天大的事!

  一件他们不想让他知道,不想让他跟着担心的事!

  “二狗叔!”

 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二狗。

  里面再没有了孩童的澄澈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。

  “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?我爹娘怎么了?”

  “没啥事。”

  周二狗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摆着手,眼神飘忽不定。

  “你爹娘就是怕你来回跑,路上不安全,耽误了你在府里的差事。”

  这种鬼话,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!

  周青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,他知道,自己最担心的事情,恐怕已经发生了。

  “二狗叔。”

 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  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爹是你哥,咱们是实在亲戚。”

  “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,我爹我娘,他们到底怎么了?!”

  他上前一步,小小的身子站在高大的周二狗面前,气势上却丝毫不弱。

  周二狗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,张了张嘴,看着周青川那双通红的眼睛,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。

 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平日里那个爽朗的汉子,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,满脸都是愧疚和不忍。

 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那一声叹息,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  他蹲下身,与周青川平视,布满老茧的大手,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落在了周青川瘦弱的肩膀上。

  “青川,你得挺住。”

  周二狗支支吾吾,眼圈也跟着红了,最后他心一横,像是豁出去一般,闭上眼低吼道:

  “你爹我哥,他的腿怕是废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