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章 君已入瓮

  赵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猫,一只等待着扑杀肥鼠的猫。

  白天,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,混在工地上扛木料、搬砖石,汗水浸透衣衫,脸上沾满泥灰,任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县衙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巡检。

  晚上,他则化作一道真正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狗窝。

  就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,用一根炭笔,在一卷粗糙的草纸上,画下那些只有他自己和周青川才懂的天书。

  一个圈,代表一车青砖。

  一个叉,代表一车空心砖。

  一条长线,代表一根上好的梁木。

  一条断线,则代表一根已经有些腐朽的次品。

  周青川教他的法子简单又好用。

  不需要会写字,只要记性好,眼神尖,就能把工地上的一切都记录下来。

  李万金和胡师爷那伙人,一开始还只是在价格上做文章。

  后来见张承志这位县太爷,每天除了背着手在工地外围转一圈,问一句何时完工,便再无半句多话,胆子便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。

  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用劣质的材料替换官府采买的料子,把换下来的好料子偷偷运出去卖掉,一来一回,就是双倍的利钱。

  工匠的人数也从一开始的三十人,慢慢减到了二十人,可报到县衙账上的,永远都是三十五人。

  多出来的五个人,是胡师爷的亲信,专门负责在工地上喝茶聊天,监视有没有人多嘴多舌。

  赵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画在纸上。

  每当夜深人静,他看着那卷越来越长的天书,心中的恨意与快意就交织在一起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 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含冤而死的父亲,正在天上看着他。

  “爹,您等着,就快了……”

  他不止一次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烁着骇人的光。

 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
  “胡师爷,这开销也太大了吧?”张

  承志愁眉苦脸地看着胡师爷递上来的账本,那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支,让他心疼得直哆嗦。

  “这才几天功夫,咱们县衙那点老底,就快被掏空一半了!”

  胡师爷眯着小眼睛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,心里却在暗骂这个草包县令。

  “大人,您有所不知啊。”

  他唉声叹气地解释道。

  “这冬天施工,成本本就高昂。”

  “工匠们的手都冻僵了,得多给些酒钱暖身子不是?”

  “那和水泥用的水,都得先烧热了才行,这柴火钱又是一笔开销。”

  “咱们这又是赶工期,讲究的就是个一鼓作气,这钱啊,万万省不得!”

  “可这也太。”

  张承志一脸肉痛,指着账本上的一项。

  “这木料,怎么比前几日又贵了两成?”

  “哎哟,我的大人呐!”

  胡师爷一拍大腿,满脸的委屈。

  “您是不知道,李老板他们为了这批木料,派人跑了多少山头,死了多少牛马!”

  “这大雪封山的,能把木头运进来,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,这价格,真是半点水分都没有啊!”

  张承志听得连连摇头,一副我不懂,但我好心疼的模样,最后无力地挥了挥手:“罢了罢了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
  “只是这账目,你可一定要给本官盯紧了,万万不能出什么纰漏!”

  “大人放心!”

  胡师爷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
  “有小人盯着,保准一文钱都错不了,您就擎好吧,等着开春剪彩,接受全县百姓的交口称赞吧!”

  胡师爷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,一出门,嘴角的笑就再也掩饰不住了。

  真是个蠢货!

  他心里得意地想着,这新政推得越快,他捞得就越多。

  等这公厕修完,自己起码能在这草包身上,刮下三代人都吃不完的油水!

  他走后,张承志脸上的愁苦和肉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。

  演戏,真他**累。

  他从书案的夹层里,抽出另一本册子。这是周青川让他准备的,一本空白的账本。

  每天深夜,赵铁都会将他记录的天书,悄悄送到张承志的房里。

  而张承志,则会在周青川的远程指导下,将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,翻译成一笔笔清晰的账目。

  一笔,是胡师爷报上来的假账。

  一笔,是赵铁记下来的真账。

  两相对比,触目惊心。

  张承志每记下一笔,手都会抖一下。

  他不是没见过**,可像胡师爷和李万金这般,把他当**一样,明目张胆、肆无忌惮地鲸吞公款的,他还真是第一次见。

  “青川说得对,欲使其亡,必先令其狂。”

  张承志看着那两本厚度差异越来越大的账本,喃喃自语。

  他现在对周青川,已经不是佩服,而是近、乎盲目的崇拜了。

  那个八岁的孩子,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。

  他不仅算到了胡师爷他们会贪,还算到了他们会怎么贪,甚至算到了他们贪婪到极致后,会变得多么愚蠢和狂妄。

  这哪里是断案,这是在织网。

  一张以律法为丝,以人心为饵的天罗地网。

  而胡师爷和李万金那些人,就是一群自投罗网,还沾沾自喜的**。

  他现在每天最享受的事情,就是在公堂之上,听着胡师爷和那帮商人们的诉苦。

  然后装出一副昏聩无能的样子,看着他们一步步地,把自己送上绝路。

  这种感觉,比他当年金榜题名时还要痛快!

  又过了几日,李万金等人的胆子更大了。

  他们见张承志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,只关心进度,便开始在最关键的承重结构上动起了手脚。

  一批原本应该用来做房梁的坚实硬木,被他们偷偷换成了空心的速生杨木,外面刷上一层漆,看起来毫无差别。

  而那批换下来的好木头,当晚就被人用高价买走,送去了府城。

  赵铁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,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,弄到了一小块空心杨木的样本。

  当张承志在深夜看到这块木头样本时,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。

  “这帮畜生!”

  他低声怒吼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
  “这已经不是贪财了,这是在要人的命,公厕人来人往,这要是塌了,得死多少人!”

  他第一次对周青川的计划产生了动摇。

  是不是该收网了?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,万一真的出了人命,自己就是千古罪人!

  他坐立不安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最终还是决定,连夜再去一趟周家小院。

  这一次,他连糕点都没带,一路快马加鞭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再等了!

 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,满脸焦急地冲进周家小院时,周青川正和王辩蹲在地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蚂蚁搬家。

  “老师,何事如此惊慌?”

  周青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平静地问道。

  张承志喘着粗气,将那块空心木头拍在周青川面前的石桌上,压着嗓子吼道:“青川,不能再等了,他们开始用这种东西了,这会死人的!”

  周青川拿起那块木头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指甲掐了掐,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  “嗯,是杨木,泡过桐油,外面刷了漆,做得倒还像模像样。”

 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,然后抬起头,看着满脸急躁的张承志,问了一个问题。

  “老师,我问您,如果现在收网,您能保证,将他们所有人,一网打尽,一个都跑不掉吗?”

  张承志一愣。

  “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,为何不能?”

  “证据?”

  周青川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
  “老师,您手里的这点证据,顶多能治他们一个以次充好,贪墨公款的罪。”

  “罚些银子,关上一年半载,等风头过去了,他们出来,依旧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
  “而您呢?得罪了整个清河县的士绅商贾阶层,日后还想推行新政?怕是寸步难行!”

  “那该如何是好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东西盖房子吧!”张承志急了。

  周青川将那块木头扔回桌上,淡淡地说道: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个契机。”

  “一个能让他们罪加一等,百口莫辩,一个能让老师您,名正言顺地用最严酷的律法,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契机。”

  他看着张承志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们需要让房子,塌了。”